“你他妈有完没完!”
许衍笑得更欠了:“咋,不好意思了啊?我又没问你细节……哎呀你这脾气——”
“一个破护林站能有什么炕!地上铺点干草凑合一宿!你再问,你再问我拿桃酥堵你嘴!”
“来来来堵堵堵,我巴不得你堵,”许衍伸手就去掰桃酥。
他手刚伸过去,被沈银一巴掌拍开。
“脏不脏,洗脸去,你那眼屎还挂着呢,左边那颗快掉嘴里了。”
许衍嘿嘿一笑,揉着眼角往水井那边走。
走到井沿边又回头喊了一句:“对了阿银,你哥昨晚上不在,有人差点把石屋拆了,赵宏远说听见狼叫——我操那声儿真他妈瘆人,嗷呜嗷呜的——季学长念了一晚上诗,什么‘月光照着太行山’,孙哲蹲门口发了一宿的呆跟个门神似的,就我睡得最香。”
“你那叫睡得香?你那叫猪,”赵宏远蹲在井沿边上,拿手掬水往脸上泼。
水凉得他嘶了一声,脸上的水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打呼噜打得房顶都快掀了,我拿袜子塞你嘴里都没用,你还磨牙,磨得咯吱咯吱响,跟老鼠啃棺材板似的。”
“你他妈才啃棺材板!”许衍水也不洗了,转身就朝赵宏远扑过去,“你拿袜子塞我嘴了?我说我嘴里怎么一股咸菜味,你他妈穿的那双袜子是不是三天没洗了!!”
“哪三天,明明就两天,”赵宏远拿水泼他,被许衍一把掐住脖子,俩人在井边推推搡搡。
季怀瑾坐在条凳上,手里拿着那摞信纸。
一张一张捋平,捋平了又折起来,折好了又展开。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信纸是他昨天在供销社买的,本来想给沈银写信,现在不知道该写什么了。
沈银抱着衬衫进了里屋。
关上门,把身上那件军绿背心脱下来。
背心上还有顾烈的体温,那股汗味和烟味混在一起的热乎气还没散。
他低头闻了闻领口,酸唧唧的汗味,呛人的烟味,还有一股子山雨泡过的潮气。
跟顾烈这个人一样,又糙又烈又蛮不讲理,但闻着就是踏实。
他把背心叠好,又拿起来闻了一下。
然后做贼似的往门口瞟了一眼,赶紧放下。
想了想,叠好了压在枕头底下,又想想,拿出来塞进自己那个帆布书包里,拉上拉链。
从里屋出来的时候,灶房里顾烈的粥也快熬好了。
江瀚从院门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两条鱼,“河里叉的,煮汤。”
顾烈看了一眼,下巴往墙角那个瓦盆努了努:“先搁盆里,粥快好了,都吃早饭。”
江瀚把鱼扔进瓦盆里,鱼在盆里蹦了两下溅出一圈水花,然后老实了。
八仙桌上摆开了,香味飘了半个院子。
沈银端碗喝粥,眼皮有点耷拉,拿勺子在粥碗里搅,搅了半天也没喝几口,倒是把碗里的红枣全拨拉到一边去了。
许衍坐他旁边,一边往嘴里塞饼子一边拿胳膊肘捅他:“你咋了?没睡醒还是咋的?平时三碗打底,今儿一碗都喝不动?”
“不饿,可能淋了雨,有点晕,”沈银把粥碗放下,手背贴了一下自己额头,有点烫。
他赶紧把手放下来,装作没事人一样拿起筷子夹咸菜。
但精神明显提不起来,胃口也差了很多。
季怀瑾放下筷子,伸手去探沈银的额头,手背刚贴上沈银脑门,脸色就变了。
“这么烫!银银你在发烧。”
顾烈从桌子那头站起来,绕过桌子大步走到沈银跟前,一把拨开季怀瑾的手。
那只手又粗又大,整个盖在沈银额头上,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应该是昨晚上冻着了。”
他弯下腰,一把将沈银打横抱起来。
沈银整个人被他捞进怀里,脑袋歪在他胸口上,银头发散下来垂在半空晃荡,跟一匹白缎子似的。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我又没瘸——”
“能走个屁,腿软成这样走什么走,昨晚上在护林站你腿就软了,别以为我没看见,”顾烈抱着他往屋里走,低头在他耳边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只有沈银能听见,“我都没使劲你就软成这样,走两步不摔了我跟你姓。”
沈银在他怀里挣了一下,没挣开,耳根子烧得快冒烟了,咬着后槽牙骂了句“混蛋顾烈”,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顾烈抱着他走到屋门口,回头朝灶房方向喊了一声:“江瀚,烧水,多烧几锅,许衍,把灶房那口铁锅端过来放炕边,往里加炭。”
江瀚已经转身进灶房了,动作快得跟接到军令似的。
许衍蹭地站起来,筷子差点掉地上,一把抓住:“得嘞!”
他凑到季怀瑾旁边,压低声音:“季学长,你别担心,阿银就是淋了雨发点烧,睡一觉就好了。”
季怀瑾没说话,看着里屋的方向,他把筷子搁桌上,站起来,跟进屋去。
屋里,顾烈把沈银放炕上,正拿被子往上裹。
季怀瑾站在炕沿边上,看着沈银那张烧得通红的脸,嗓子发紧,“顾烈,银银烧得这么厉害,光喝姜汤有什么用?得去镇上的卫生院看看,现在就去,我背他去。”
“不用,”顾烈头都没回,把沈银额头上粘着的头发拨开,“山里人发烧不兴上医院,姜汤发汗,捂一宿就好,他从小发烧都这么过来的,比这烧得厉害的时候多了去了,哪回不是我一宿一宿守过来的。”
“那是以前,”季怀瑾往前迈了一步,“以前是没条件,现在有条件了为什么不去?镇上有卫生院,再不行去县医院,他烧成这样,万一出点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顾烈截断他,转过身来。
他比季怀瑾高了半个头,低头看着季怀瑾,那眼神跟狼护崽子似的又凶又沉,“他发烧是我守着,烧了十年都是我守着,用不着上医院,你见过几回他生病?你给他喂过几回药?你连他发烧是什么样都没见过,他烧到说胡话的时候抱着我脖子不撒手,你见过吗?”
“我是没见过!”季怀瑾的声音也拔高了,“但我知道科学!姜汤退烧没有科学依据!顾烈,你不能拿土方子糊弄他!他不是你养的猫狗,他是人!是人就该去医院接受正规治疗!你把他当什么了?发烧了灌姜汤,磕了拿灶灰抹,你这是在害他!”
这话一出来,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许衍端着铁锅站在门口,脚钉在门槛上不敢往里迈。
“土方子?”顾烈盯着季怀瑾,眉尾往上挑起。
那眼神,又冷又硬,像针尖刮过硬石一般,让人头皮发麻,“我就是拿土方子伺候了他十年,他烧得晕过去被冻醒几回,都没出过事,用得着你来教我?”
季怀瑾被他这么一噎,嘴唇抖了一下。
他还想张口,被顾烈一把截住话头:“你知不知道他发烧不能吃安乃近?他吃了过敏,起一身疹子,痒得把身上挠出血道子,你知不知道他退烧了得整宿有人守着?半夜烧退了他浑身都是汗,不擦干了一吹风又烧起来,烧得比之前还厉害,你守过他几宿?”
“一宿都没有吧,你他妈连他什么药不能吃都不知道,跟我谈科学?省城来的高材生,书念得多,人见得少,你以为你读了几年书就什么都会了?老子拿命喂了十年的人,你跟我说我在害他?”
季怀瑾嘴唇动了一下,想反驳,但他发现自己根本站不住脚。
他想说“我可以学”,想说“你不在的时候是我在照顾他”,但话到嘴边全咽回去了。
因为他知道,那不一样。
他在学校给沈银买的退烧药,沈银吃了就睡,他没守着,他不知道沈银半夜有没有出汗,不知道沈银有没有过敏,他什么都不知道。
沈银躺在被子里,这俩人吵架的声音在他耳朵里嗡嗡响,跟打雷似的,震得他脑仁疼。
他想抬头说一句“别吵了”,但浑身没劲,头重得跟灌了铅一样,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顾烈不再跟季怀瑾废话。
他转过身,低头凑到沈银耳边,那声音一下子放软了,跟刚才判若两人:“银银,别怕,姜汤马上好,灌两碗姜汤捂一宿汗,明早还你一个活蹦乱跳,烧不坏你,有老子在,阎王都不敢收你。”
他直起腰,朝门口喊:“江瀚,水烧上了没!许衍,铁锅端过来!”
江瀚已经把铁锅端进来了,蹲下去往锅里加炭,炭块砸在锅底上咣当响。
他蹲在地上,抬头看了季怀瑾一眼,那一眼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季怀瑾从那一眼里读出了两个字——走吧。
许衍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一会儿看看季怀瑾,一会儿看看顾烈,最后凑到季怀瑾旁边,扯了扯他袖子:“季学长,走走走,咱们出去等,你在这儿也帮不上忙,顾烈他一个人能行,我跟你保证,阿银明天一准活蹦乱跳的,上回在学校烧那么厉害都挺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