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是因为昨天灶房的事?”
“不是灶房。”顾烈把斧头往地上一搁,斧刃朝下,插进泥地里,“是老子自己的问题,跟你说了也没用。”
江瀚等着他往下说。
他知道排长的脾气,想说的话不用问,不想说的话撬都撬不开。
顾烈没往下说,他站起来,把斧头往肩上一扛,转身朝山下走去。
来到山脚石屋,一脚踹开木门。
“上山,砍木头,三声之内没站到院子里,今天一天甭想吃饭,一——二——”
“来了来了来了!”许衍从床上滚下来,裤子穿反了都不知道,一边蹦着穿鞋一边往外跑。
赵宏远摸了半天没摸到自己的鞋,被许衍踩了一脚嗷地叫了一声:“你他妈踩我脚了!”“你脚搁我鞋底下不踩你踩谁!”
两人推推搡搡跑出来,一个裤子反穿,一个头发炸成鸡窝,站在院子里跟两个逃难的似的。
沈银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他睁开眼,习惯性地往旁边摸——空的。
枕头边也没放大白兔奶糖。
以前每天早上枕头边都摆一颗糖,有时候是奶糖,有时候是水果糖,糖纸压得平平整整的。
就算他发着烧嘴里没味,顾烈也会把糖搁那儿,说“等嘴不苦了再吃”。
他坐了起来,发了会儿呆。
炕上还留着顾烈的体温,被子里还有顾烈的味道。
换好衣裳走出屋门,院子里阳光晃眼。
枣树叶子被太阳照得发亮,黑子趴在枣树底下,看见他出来摇了两下尾巴。
江瀚在院子里劈柴,他劈了一早上,劈好的柴码了半墙高。
看见沈银出来,眼睛有瞬间的闪烁了一下,马上又恢复如常:“醒了。”
“顾烈呢。”
“上山砍木头了,天没亮走的。”
“什么时候回来。”
“天黑前,让你别等,饭在灶上。”
沈银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会儿。
以前顾烈去哪儿都跟他说,就算他睡着,也会把他叫醒说一声“我上山了,粥在灶上,别光脚在地上跑”。
今天什么也没说,连个屁都没放。
他走到井边洗脸,井水凉得他嘶了一声,泼在脸上把困劲全激醒了。
黑子凑过来舔他的手,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
他蹲下去揉黑子的脑袋,黑子往他腿上一趴,翻肚皮。
肚皮上的毛软乎乎的,四条腿朝天蹬着,舌头伸在外面哈哈喘气。
沈银忽然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说不上来为什么。
以前他老嫌顾烈管得多,恨不得他走远点给自己喘口气。
可现在顾烈真走了,他反而觉得这院子太大了,大得发慌。
他低头看着黑子,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他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黑子拿鼻子拱了拱他的膝盖,似是在安慰他不要难过。
沈银笑了一下,揉揉黑子的耳朵:“我没事。”
他站起来,去灶房盛粥。
季怀瑾去镇上卫生院换了药,胳膊上的伤处理了,大夫说再晚来一天就得化脓。
清洗伤口的时候疼得他额头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龇牙咧嘴的,出了一脑门子汗。
大夫拿镊子夹着棉球在伤口里清创,清完了涂药膏,拿纱布缠好。
交代他别沾水别干重活,三天换一次药。
他拎着药往回走,走到村口大槐树底下的时候,碰见徐婉秋。
徐婉秋今天穿了件碎花短袖,头发重新梳过,比平时显得精神。
看见季怀瑾,停下来打招呼,声音比平时亮了几分:“季学长,胳膊好点了吗?昨天看你流那么多血,我回去跟我爹说了,他都替你担心,还说让你晚上去我家吃饭,他炖了鸡。”
“好多了,替我谢谢徐叔,吃饭就不麻烦了。”季怀瑾推了推眼镜,声音很客气。
徐婉秋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季学长,你对……沈银是不是喜欢啊?”
季怀瑾脚步一顿,看了看徐婉秋。
徐婉秋垂下眼睛,拨了拨衣角,没看他:“我看得出来你喜欢沈银,但他和顾烈……”
“你是不是也想来劝我放弃。”季怀瑾打断她的话。
徐婉秋愣住。
“为什么所有人都跟我说一样的话,你,赵宏远,连顾烈那个兄弟看我的眼神都在说同一句话——别想了,不是你的。”
“季学长——”
季怀瑾抬起头,那张脸还跟平时一样温和,但眼睛深处,却有一些执拗。
“你们都劝我放手,说他是顾烈的,说顾烈养了他十年,说他们之间别人插不进去,这些话我听了八百遍了,每个人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
他深吸了口气,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手在发抖。
“那我呢?”
徐婉秋哑然。
“是!顾烈有他的十年!好,我承认,这份恩情我比不了,我也没想比,但那我们朝夕相处的那四个月是假的吗?图书馆里一起看书到闭馆,诗歌社里一起改诗改到半夜,操场上走了一圈又一圈走到灯全灭了!那四个月的日日夜夜,全是假的吗?”
“为什么只是回来多了顾烈,我就没争取的余地了?!”
徐婉秋愣愣地看着他。
季怀瑾胸膛起伏得厉害,额头上有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流。
他抬起手把汗抹了,喉咙动了动,缓了缓情绪。
再开口,声音平静了许多,却比刚才更笃定。
“就算我什么都不是,那也给我一个机会,不战而降,不是我的作风。”
徐婉秋许久说不出话。
季怀瑾对她微微点了点头,道:“抱歉,跟你说这些,是我情绪有点激动,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他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笑了笑,道:“徐姑娘,谢谢你关心我,但我不会放弃。”
徐婉秋看着他的背影,风吹得他的衣角翻飞。
久久的,才自言自语喃喃说了一句:
“为什么……你看不到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