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临时饭桌摆在院子里,几条条凳,一张八仙桌。
桌上搁着一大盆炖菜,野鸡肉炖土豆,汤上面浮着一层黄乎乎的油,香味飘了半个院子。
旁边一筐杂粮饼子,烤得外焦里软。
六个人围着桌子坐。
许衍还在跟沈银说今天砍树的事,说赵宏远故意抢他斧头,说他差点让树砸成肉饼,说得唾沫横飞。
沈银听完笑了半天,筷子都拿不稳。
这时身旁突然夹过一筷子肉,稳稳地落在沈银碗里。
是季怀瑾。
“银银,多吃点,病刚好,得补充营养。”
沈银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顾烈的筷子就到了。
他把季怀瑾夹的那块肉从沈银碗里拨出去,拨回季怀瑾碗里。
然后他夹了一大块炖得最烂野鸡肉,搁在沈银嘴边。
“吃这个,那个太柴,你咬不动。”
沈银的脸腾地红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顾烈把肉直接怼到他嘴边,这是把他当三岁小孩喂!
季怀瑾不急不恼,拿筷子把被拨回来的肉夹起来,自己吃了。
嚼完了,笑着说:“顾烈哥,银银在大学里什么都能吃,食堂的红烧肉咬得动,校门口那家牛肉面也咬得动,他不是以前那个挑食的小孩了。”
顾烈盯着他,那眼神又沉又硬,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动。
“他在老子这儿,一辈子都是小孩,老子乐意惯着,你有意见?”
季怀瑾笑了笑,没再接话,但那笑里头有东西,谁都看得出来。
许衍不敢跟沈银说话了,把脸埋进碗里,用气声对赵宏远说:“我感觉我快被冻死了。”
赵宏远嘴里塞着饼子,同样用气声回:“别说话,当心血溅身上。”
两人把脸埋得更深了,筷子都不敢伸出去夹菜,光啃饼子。
孙哲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头那股酸劲又翻上来了。
他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口水,像是无意似的说了句:“季学长对阿银真好,在学校的时候就是这样,天天给沈银占座、带早饭、图书馆陪到闭馆,我们系里同学都说,季学长对沈银比对女朋友还上心。”
这话一出来,桌上所有人都停了筷子。
顾烈的脸彻底沉下去了,沈银的脸也白了。
气氛静得诡异。
孙哲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摆手:“我——我就是随口一说——顾大哥你别多想——”
晚了,话说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沈银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搁。
他今天本被先是被季怀瑾逼问,又遇王玉芬闹了一肚子火,忍到现在,终于忍不住了。
“你们有完没完!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吼完他站起身,转头就回屋。
一桌人全愣住了。
孙哲面如土色,他没想到沈银会直接炸。
他以为沈银会像平时那样忍着,最多红个脸,然后顾烈和季怀瑾继续暗中较劲,他在旁边继续递刀。
太心急了,操之过急。
更添堵的是,许衍的话,“孙哲,你刚才那话——是不是有点过了。”
孙哲张了张嘴想解释,但看看桌上几个人的脸色,不敢说话了。
顾烈沉默片刻,起身,大步朝屋里走去,推门进去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
院子里一桌人就这么晾在那儿。
季怀瑾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把手里的筷子轻轻搁在碗上,起身离开了饭桌。
赵宏远弯腰把顾烈的筷子捡起来,搁在桌上,看了看那扇门,又看了看孙哲。
他难得没贫嘴,只是摇了摇头。
屋里没开灯,沈银趴在炕上,脸埋在被子里,背对着门。
心里气得慌。
气季怀瑾今天突然变了个人似的逼问他,气孙哲那句话把所有人都架在火上烤,气顾烈当着所有人面喂他肉把他当小孩。
气自己刚才摔碗摔得跟个泼妇似的。
更气的是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在气什么。
听见门响,听见脚步声,他就知道是谁来了,没回头,把脸往被子里埋得更深了。
顾烈在炕沿上坐下,坐了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脱了鞋上炕,从后头把沈银连人带被一起搂进怀里,下巴搁在沈银头顶上,胡茬扎着沈银的头发。
“别气了,”顾烈的声音闷闷的,从头顶上传下来,“我不惯着你了。”
沈银肩膀一僵。
这是什么意思?不惯着他了?
“以后不当着人面喂你,不给你洗脚让别人看见,不摸你额头,你都多大了,十九了,大学生了,让人看见不好,我知道,以后不在人前头做这些了。”
沈银听着听着,心里头像是有只手在拧。
他本来以为顾烈会说“你发什么脾气”,会说“老子喂你肉是疼你”,会说“你别不识好歹”。
他什么都没说。
沈银慢慢转过身,把脸埋进顾烈怀里。
小声说:“不是说不惯着我吗?别抱我了。”
顾烈笑了,抱着他不放。
“不哄你了,抱一下怎么了。”
沈银不说话了,缩在顾烈怀里,紧紧贴着。
“还有一个星期,我们就得回去了,季怀瑾说火车票得提前买,开学季票紧。”
他说完等着顾烈的反应。
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吭声。
沈银抬起头,看向顾烈。
顾烈正低头看着他,目光沉沉,嘴角抿着。
“嗯,确实得提前买,回头我去镇上给你们买票,买卧铺,别站回去,你腿站久了就肿,肿了晚上疼得睡不着,到时候可就没人给你揉了。”
这话不出口还好,一说,沈银更委屈了。
他都要走了,要隔好几个月才能回来,这个男人居然一点不舍的样子都没有。
他从顾烈怀里挣出来,拿拳头砸他胸。
顾烈不躲,让他砸。
“你就嗯?我走了!我要回学校了!寒假才能回来!好几个月!你就嗯?”
顾烈让他砸了四五下,伸手攥住他手腕,那手劲不大,刚好让他挣不开。
“那你要我说啥,说你别走,留在山沟里陪我?说你那学别上了,就在家给我当小媳妇?”顾烈的声音哑了,“我要是能说出这种话,我他妈还是人吗。”
沈银眼泪掉下来了,啪嗒一下砸在顾烈攥他手腕的那只手上。
“你飞你的,你是大学生,是石头村飞出去的金凤凰,你该去念书,该去看外头的世界,该去见我没见过的东西,不管你飞到哪儿,飞多远,我就在这儿。”
他把沈银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心跳隔着皮肉砸在沈银掌心里,一下一下的,又沉又稳。
“你要是飞累了,想回来歇歇,这扇门永远开着,灶上永远热着饭,被窝永远给你暖着,不管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都在。”
沈银哭得说不出话,拿拳头又砸了他两下,然后整个人栽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顾烈低头看着这个趴在自己怀里哭得跟个孩子似的家伙,是他一手养大的。
从八岁到十九岁,从那么丁点儿大的一团,养到现在能拿拳头砸他了。
这脾气,这性子,全是他惯出来的。
好的惯出来了,坏的也惯出来了,怨不了别人。
“你这脾气——将来到了外头,哪个男人受得了你,也就我了。”
他把手放在沈银后脑勺上,粗粝的手指头插进银头发里,一下一下地顺着。
“也就老子能受得了你这又娇气又作的性子,别人谁惯你,也就我。”
沈银抽噎着骂他:“谁——谁让你惯——我又没求你——”
“行,你没求,我自己愿意惯的,我贱,行了吧。”
沈银被他这句话气得又砸了他一拳,但这次拳头落下去,力道轻得跟挠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