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银猛地翻过身来,瞪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的火噌噌往上窜。
他把枕头抓起来往门上砸过去,枕头软绵绵地撞在门板上掉在地上,连个响都没砸出来。
“顾烈你个大傻子!你他妈是不是骡子变的!骡子都比你开窍!”
门外头,顾烈站在枣树底下,从兜里摸出根烟叼嘴里。
他划火柴的手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扇门,眉头皱起来,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沈银为啥又生气了。
最后把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
吐出来的时候摇了摇头——这小崽子,脾气一天比一天怪,等会儿炖个野猪肉,吃饱了就不闹了。
养个祖宗都没这么费劲。
不过老子乐意,这十里八乡的,谁家能养出这么金贵的祖宗?就老子家这一个。
沈银趴在炕上,脸埋在被子里,羞耻和委屈一块儿往上涌。
他长这么大头一回主动。
结果顾烈问他是不是脚抽筋了。
抽你大爷的筋,你他妈那根玩意儿是摆设吗?我踩上去你都没反应?
平时荤话一套一套的,真到我主动了开始装正经?
就是个嘴炮!嘴上的流氓,炕上的和尚!
沈银把脸从被子里抬起来,银头发糊了一脸。
他伸手把头发扒开,露出红得跟兔子似的眼睛。
今天在水潭边,那条蛇从石头缝里窜出来的时候,他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顾烈。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头慌得很。
以前他总觉得自己是被顾烈养习惯的。
觉得换了谁都一样,只要有人对他好,他就能习惯。
可今天在水潭边他才发现,不是的!
不是谁都行,只能是顾烈。
只能是那个从水里把他捞起来,用十年把他捂热的男人。
只能是那个把他惯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吃饭要喂睡觉要抱,离了他连袜子都找不着的糙汉。
这个认知让他害怕,也让他想做点什么。
想告诉顾烈,想用某种方式让顾烈知道,我不是只会被你惯着,我也会主动。
我也想对你好,我也想让你知道,我不是白眼狼。
我是你养大的,我这条命是你从水里捞出来的,我这身皮肉骨头都是你一口一口喂出来的。
我认了,不跑了。
于是他才鼓起勇气把脚伸过去……
沈银把脸重新埋进被子里,闷闷地骂了一句:“大傻子,你他妈就活该打光棍!”
沈银在炕上趴了半个钟头,听见院子里闹哄哄的。
许衍的大嗓门从窗户缝里钻进来,一惊一乍的。
“卧槽!这比我姥姥家那头老母猪还大!这獠牙——这他妈是猪王吧!”
然后是赵宏远的声音,难得也带了震惊:“这得有三百来斤吧?”
沈银从炕上爬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
院子里点着好几盏煤油灯,火光照得院子亮堂堂的。
枣树底下那个临时灶上架着铁锅,锅里炖着肉,香味顺着窗户缝飘进来,沈银闻了一下肚子就叫了。
咕噜噜的,响得他自己都臊得慌。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院子当中那条长条凳上搁着的东西。
一整头野猪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毛褪了,皮刮得白生生的,四条腿捆在凳子上。
旁边那个烧烤架子重新点起来了,炭火烧得通红,火星子噼里啪啦往上窜。
顾烈正蹲在烧烤架子前头,往野猪身上抹料。
盐巴,辣椒面,花椒粉,他拿手抓着一把一把往上搓,搓得野猪肉滋滋冒油。
那双手白天还在垒墙砍木头,这会儿搓调料搓得比厨子还利索。
“顾大哥你这什么时候打的?”许衍围着野猪转了圈,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你不是在家里垒墙吗?你不是没去水潭吗?你啥时候打的野猪?”
“垒完墙去的,后山有一窝野猪拱了我半个月前下的套,今儿去收了,”顾烈头也没抬,手上继续搓料,“那窝野猪也是不长眼,老子下的套也敢拱,正好,银银要走了,给他整一顿好的补补。”
赵宏远一巴掌拍在许衍后脑勺上:“你是不是傻?这么大一头野猪还能是买的?镇上肉铺都不卖这玩意儿。”
许衍捂着头嗷了一声,难得没回嘴。
他是真被震住了,这头野猪光看那俩獠牙就知道在山里横了多少年,顾烈一个人干掉的,一个人。
孙哲站在屋门口,看着顾烈蹲在炭火前头搓料的后背。
火光把他的背照得一明一暗的,肩胛骨上的肌肉在背心底下鼓起来,胳膊上全是干活留下的红印子和旧伤疤。
他咽了口唾沫,手指头在门框上抠了两下。
原来顾烈没去水潭不是不想去,是去后山打野猪了。
为了给沈银临走前吃顿好的,一个人进山,一个人把二百来斤的野猪扛回来,一个人收拾干净,一个人架火烤。
这男人——这男人怎么就能为了沈银做到这个份上。
沈银有什么好?不就是长了张妖精脸,不就是有头白毛,不就是会念几本书?
他孙哲哪点不如沈银?他家有钱,他长得也不差,他还能帮顾烈做生意。
孙哲心里头那把火烧得他浑身发烫。
明天就要走了,今晚是最后一夜。
他不能就这么算了,哪怕就一次,哪怕就睡一次,他也不算白来这石头村一趟。
顾烈那身腱子肉,那腰,那胯,那双能把人骨头捏碎的手,光是想想孙哲就腿软。
他转身进屋,从包里翻出一个小玻璃瓶。
那是他从省城带来的,本来是打算自己失眠的时候喝两口,里面是高度白酒,闷倒驴,七十度。
他攥着酒瓶,手指头在瓶身上慢慢收紧。
灌醉他,灌不醉就灌自己,总之今晚必须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