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屋的铁皮门从里突然被推开。
顾烈大步从里屋走了出来,脸上的表情硬邦邦的。
江瀚正蹲在门口磨刀,军刀在磨刀石上来回蹭,发出沙沙的响声。
“江瀚。”
“在。”
“之前说的那套,不搞了。”
江瀚把军刀搁在磨刀石上:“哪套?”
“温水煮青蛙,”顾烈从兜里摸出烟叼嘴里,划了根火柴,火光在他脸上闪了一下又灭了,“太慢了,老子等不起。”
江瀚的眉头皱起来,他慢慢站直了身子,军刀还攥在手里,刀刃上的水珠子顺着刀尖往下滴:“排长,你这话什么意思。”
“老子要直接动周胖子。”
“直接动?”江瀚往前迈了一步,“排长,咱之前不是说好了,从倒短入手,先摸清渠道,攒够信誉,再一步一步往上走,周胖子在省城做了这么多年,渠道扎得比树根还深,咱手里没批文没车没人脉,你这一头扎进去,不是做生意,是拼命。”
“拼命就拼命。”
江瀚的声音拔高了:“排长!这不是你在石头村跟人打架!这是省城!周胖子手底下七八辆卡车几十号人,物资局那边还有亲戚撑腰,咱就俩人一条狼,你怎么拼?!”
“老子在南疆的时候,对面一个连的兵力,老子还不是照样——”
“那是在部队!”江瀚一拳头砸在门框上,铁皮门框嗡地震了一声,“在部队你有后援有情报有上级兜底!现在呢?咱在省城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是租的!你要是折进去,沈银怎么办!”
顾烈猛地转过身来,眼睛里头像烧着火:“你他妈别提银银!”
“我偏提!”江瀚往前逼了一步,他那张铁板一样的脸上终于崩开了缝,“排长,你之前劝我的时候怎么说的?你说,咱们不是来打仗的,是来做生意的,要沉得住气,要步步为营,你都忘了?!”
“老子没忘!”
“没忘你还这么干!一步一步来有什么不好?半年,咱撑死等半年——”
“半年?”顾烈一把揪住江瀚的领口,把他拽到自己跟前,“老子等得起半年,银银等不起!”
黑子从门槛上窜起来,往后退了两步,黄眼珠子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弹。
顾烈揪着江瀚领口的手在抖,只要一想到今天在教务楼走廊上看到的那一幕,心里头像被人拿刀子剜。
他的银银,低着头,给人赔不是,给人说对不起,他的银银什么时候跟人低过头?
“排长,”江瀚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今天去学校,是不是沈银出什么事了。”
顾烈的手指头慢慢松开。
他从兜里摸出烟叼嘴里,划火柴的手还在抖,划了好几下才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的时候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银银被学校处分了。”
江瀚的瞳孔缩了一下。
“有人写了封匿名举报信,说银银暑假跟校外男子同居,说他是伤风败俗,”顾烈的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学校那个姓周的主任,把银银叫到办公室,让他写检讨,银银写了,那姓周的当着他的面,骂老子是不三不四。”
江瀚的拳头握紧了,军刀攥在手里,刀刃割进了他掌心的老茧。
“银银就站在那儿听着,”顾烈的手又开始抖了,“低着头,给人赔不是,给人说对不起,老子的银银,老子捧在手心里养了十年,连句重话都没舍得说过,他给那个姓周的赔不是!”
他把烟头狠狠摔在地上,溅起几粒火星子。
“他有什么错误?嗯?他唯一的错误就是被老子从河里捞起来,被老子养了十年,他的错误就是老子穷,老子是泥腿子,老子在省城连个能站脚的地儿都没有!连护着他都护不住!”
“排长!我去找那个姓周的——”
“站住!”顾烈吼了一声,把江瀚硬生生截住。
他粗重的呼吸缓了下去,眼睛里头的火也慢慢熄了,换成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
“江瀚,”顾烈的声音哑了,“老子今天在学校,躲在墙根底下,听着银银给人说对不起,老子当时就想冲进去把那个姓周的脑袋拧下来,但老子没动,你知道为啥?”
江瀚看着他,没说话。
“因为老子要是动了,银银的学就更上不成了,那个姓周的更会说银银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银银这些年的苦就全白费了,”顾烈把烟从嘴里摘下来,拿手指头捏着,烟卷被他捏得变了形,“在没有拿到真正的地位之前,所有的动怒,都只会带来更多的麻烦,所以咱们要做的,就是尽快在这里占上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
“排长,”江瀚把军刀插进腰后的皮套里,他站直了,月光把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笔直,“你要怎么干,我跟着。”
顾烈伸出手,拍拍江瀚的肩膀:“放心,不会让你陪老子死。”
江瀚点点头,他从兜里掏出烟盒,递给顾烈一根,自己也点了根叼在嘴里。
两个男人站在屋门口,并排抽烟,烟雾在月光底下慢慢散开。
顾烈看着面前黑沉沉的省城夜空,缓缓道:“上次你在建材街后巷蹲点,看见的那个出货员,瘦高个,左脸上有颗黑痣。”
“小梁,梁文斌,”江瀚脑子里立刻调出了那个人的档案,“周胖子的亲戚?”
“不是什么亲小舅子,周胖子在外头养了个女人,那个女人才是他姐,”顾烈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他跟周胖子不是一条心,就是个打工的,这种人最好撬。”
江瀚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头写着个地址,城北槐树巷17号。
“城北槐树巷,周胖子养的那个女人住这儿,明天晚上周胖子会去,你带上相机,蹲在对面巷子口,拍人和车牌,拍清楚。”
“老周那儿有台海鸥牌的,我明天去借。”
江瀚点头:“拍完之后呢。”
“找小梁,给他看照片,告诉他,咱不是要搞他姐,咱是想跟他合作,让他给咱透个底,周胖子手底下的供货合同,哪个快到期了。”
顾烈从兜里又掏出一个信封,搁在江瀚手里,信封鼓鼓囊囊的,沉甸甸的:“两千块,给他,让他知道跟着咱比跟着周胖子有肉吃。”
江瀚把信封揣进怀里,他想了想,又问:“排长,万一他不吃这套——”
“那就换个办法,”顾烈把烟灰弹掉,“你在部队学过审讯,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你搞不定?”
江瀚没再问了,他把军刀在腰间别好,扣上皮套的扣子。
“什么时候动手。”
“明天晚上,你蹲槐树巷,我蹲建材街,两边同时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