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银和许衍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两个人脸都是灰的。
沈银的帽子歪了,帽檐上蹭了一块白灰。
许衍比沈银更惨,眼睛里头的血丝更多了,嘴唇干得起皮,嘴角都裂了,渗出一丝血。
赵宏远正翘着二郎腿窝在床上看小人书,看见他俩这副德性,他把小人书往枕头边一扣,从床上探出半个头。
“哟,两位这是刚从煤窑里爬出来。”
许衍没理他,他直接把自己摔进沈银床上,脸朝下,闷在枕头里,一动不动。
沈银把帽子摘了搁在桌上,坐在床沿上揉小腿肚子。
今天走了太多路,腿都走细了。
赵宏远从自己床上翻身坐起,“咋了,论文的事。”
许衍从枕头里闷出一声:“嗯。”
“跑了一天。”
“嗯。”
“啥也没找着。”
许衍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瞪着赵宏远,“你是看笑话来的还是帮忙来的,要是看笑话,你赶紧的,笑完滚。”
赵宏远不乐意了。
他把小人书抓起来往床上砸过去,正好砸在许衍后脑勺上。
“你他妈冲我发什么火,又不是我撕你论文,再说了——你俩这脑子,就想着满大街找参考文献。”
许衍把小人书从脸上拿下来,翻了个白眼,“不找参考文献找什么,我引用那几本期刊全查不到了,卡片没了,借阅卡也没了,就算知道是谁干的,没有证据,拿嘴去跟老郑说。”
赵宏远靠在墙上,双手枕在脑后。
“你们跑了一天,从学校跑到省图,从省图跑到师大的资料室,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沈银抬头看他。
“那几本期刊的卡片没了,借阅卡上许衍的名字也没了,这些东西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偷卡的人得进资料室,撕参考文献那页的人得接近许衍交上去的稿子,这两件事——是一个人干的,还是两个人干的。”
许衍也坐起来了,眼神灼灼的盯着赵宏宇,示意他继续说。
赵宏远更得意的理了理头发。
“如果是同一个人,那这个人得同时能进资料室,又能接近老郑办公室,资料室的学生管理员是谁,老郑手底下的研究生是谁,你俩查过没有。”
许衍和沈银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如果一个人负责偷卡片,另一个人负责撕论文,那这个事就更不简单了,能同时支使两个人的,在系里得有点分量,至少是个学生干部,或者有办公室钥匙的人,这种人——许衍你最近得罪过没有。”
许衍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起学习委员那张脸。
学生会学习部的,管晚自习纪律,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厚得跟啤酒瓶底似的。
那人说话慢条斯理的,永远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叫人名字的时候连姓带名一块叫,从来不叫昵称。
上次开班会,许衍跟赵宏远在底下传纸条,学习委员站起来点名批评他,说他不尊重课堂纪律,要向老郑反映。
就因为这点事?费这么大劲整他?不太像。
“还有一个问题,”赵宏远翘起二郎腿,脚指头隔着袜子一翘一翘的,“那几本期刊的卡片被人抽走了,但卡片盒子里头,卡片是按拼音排序的,抽走几张卡片,前后卡片之间的缝隙会变大,你去翻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哪一格的卡片特别松。”
许衍想了想。
“有!”他从床上弹起来,“语言学那几本期刊的卡片后面,有一大截是空的,手指头塞进去能空出两指宽的缝。”
“空的,”赵宏远脸上的嘚瑟更浓了,嘴角快翘到耳朵根了,“几本期刊的卡片被抽走,空出两指宽的缝,资料室的管理员定期整理卡片,如果卡片少了,管理员会第一时间发现,但没有人发现。”
“你是说——”沈银的眼睛亮了,他从床沿上直起身,手撑着膝盖,身体往前倾。
“对,偷卡的人不是把卡片抽走了,是把卡片换了,那几本期刊的卡片还在盒子里,但上面的字被改了,期刊名称被改成了不存在的期刊,编目号也被改成了不存在的编目号,所以你查的时候——查不到。”
“操!”许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所以你现在去资料室,找到那几本期刊对应的卡片格子,翻那几张卡片,看看上面的字,是不是被涂改过的,”赵宏远从床上下来,光着脚站在地上,“如果是被涂改过的,那上面肯定留了痕迹,蓝墨水还是黑墨水,笔迹是谁的,一比对就知道。”
沈银和许衍同时站起来。
“赵宏远——你他妈是天才。”
赵宏远被这么一说,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
他把脸别过去,耳朵尖有点红,“这有什么,你们跑了一天,脑子跑成浆糊了,这种事,换个角度一想就想通了。”
许衍已经开始穿鞋了,“我现在就去资料室——”
“现在去个屁,资料室早关门了,”赵宏远一把拽住他后领,把他拽回来,“明天一早再去,明天我跟你一起去,资料室那个女管理员我认识,我姑妈的外甥女的同学,好说话。”
许衍停住了,转过身,看着赵宏远。
赵宏远被他看的挠了挠后脑勺,头发更乱了,有一撮翘起来,竖在头顶上跟鸡冠子似的。
这孙子平时吊儿郎当的,嘴贱得能气死人,但正经起来,脑子比谁都好使。
“赵宏远。”
“嗯。”
许衍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搂住赵宏远的脖子。
对着他的脸蛋子就是一口。
啵的一声,亲得可响了。
赵宏远愣住了,脸也瞬间红成了火烧云。
沈银在旁边,也愣了。
“你——你他妈有病!”张宏远一把推开许衍,抓起桌上的小人书就砸,“你他妈发什么神经!谁让你亲我了!啊!谁他妈让你亲我了!”
许衍被他砸得东倒西歪,小人书打在额头上,枕头砸在脸上,后腰还被桌沿硌了一下。
但他笑得合不拢嘴,牙花子全露出来,牙龈都看见了。
“赵爷——赵爷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我是太激动了——你这脑子,我不亲你一口我都表达不出来我对你的佩服——”
“放屁!你他妈就是占老子便宜!老子长这么大没被人亲过!你给我过来!老子今天不把你脸打烂老子不姓赵!”
两个人在宿舍里追着打。
沈银坐在床沿上,看着他们两个追来追去打成一团,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靠在床架上,把脚从鞋子里抽出来。
脚底那两个水泡破得不成样子了,皮磨掉了一层,露出底下的嫩肉,红红的,一碰就疼。
皱着眉头把袜子脱下来,袜子黏在水泡上,扯下来的时候疼得他嘶了一声。
习惯性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灵通,想看看几点了。
屏幕上亮着五个未接来电。
眼睛瞬间亮了,赶紧按了回拨键,“喂——”
“喂,你找谁,”是个女人的声音。
沈银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把小灵通从耳朵边上拿开看了一眼,是刚才那未接来电的号码没错。
他重新把电话贴回耳朵,手指头攥紧了小灵通的机身。
“我——我找顾烈,这是刚才打电话过来的号码。”
“哦,他回去了,有事明天再打吧,我这边也要关门了,”女人的声音更不耐烦了,背景里能听见她在收拾东西,铁皮盒子哐当哐当响,还有关抽屉的声音。
沈银的手指头在小灵通上收紧了。
他脑子在飞快地转,石头村只有村长家的供销社有电话,徐婉秋的声音他认得,不是这个声音。
不是村里人,那顾烈刚才是在谁家打电话?谁家装了电话?谁家能让顾烈晚上去?
“请问——您这里是哪里。”
“杂货铺,咋了。”
杂货铺?
石头村也有杂货铺了吗?村长家的供销社是村里唯一有电话的地方,石头村从来没有杂货铺。
沈银张了张嘴。
他想问这个杂货铺在哪里,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咔哒一声。
电话挂了。
沈银握着小灵通,听着里头的嘟嘟声,半天没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