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快落山了。
棚户区的巷子窄,两边墙上的碎砖缝里长着狗尾巴草,被晚风一吹就弯了腰。
沈银腿走路姿势别扭,两腿微微岔开,走几步就停下来吸一口凉气。
顾烈走在他后头,看他走路的德行,嘴角咧了一下,没笑出声,那德行跟刚下了蛋的母鸡似的,两条腿不知道怎么放。
“笑你妈,”沈银回头瞪他一眼。
“没笑,”顾烈把烟叼嘴里,烟头的火星子在傍晚的风里头亮了一下。
又走了几步,沈银实在走不动了,扶着墙停下来。
“上来,”顾烈蹲在他前头,后背对着他。
军绿背心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
沈银趴上去,顾烈的背宽,趴上去跟趴在一堵墙上似的,胳膊搂住顾烈的脖子,胸口贴上那片汗湿的背心,热度透过布料传过来,烫得他心口发麻。
“你他妈轻点——刚才就是你害的——”
“老子害的?谁让你腿那么嫩,蹭两下就破,”顾烈偏过头,嘴里喷出来的热气打在沈银脸上,“回去抹点药膏,明天就好。”
“抹什么药膏,我宿舍里没有药膏。”
“老子明天给你送。”
“你别来学校——被姓周的看见又得找我麻烦。”
“那就让许衍到校门口拿,老子不进去。”
沈银趴在顾烈背上,下巴搁在顾烈肩窝里。
顾烈的脖子粗,肩胛骨上头那块肌肉硬得跟铁砧似的。
他拿手指头戳了戳那块肌肉,“顾烈。”
“嗯。”
“你跟我说说,你现在到底打算咋弄,周胖子那边你拿了六成石灰厂,然后呢?”
顾烈脚步没停,解放鞋踩在泥土路上,一步一个坑。
“周胖子的砂石运输是第一步,他那几辆破卡车老子先拿来跑着,城东工地的运费一个月能落这个数,”他竖了两根手指头,“等批文下来,石灰厂那边老子占六成,砂石,石灰,水泥,建筑工地上要的东西,老子能自己供,这叫啥来着——产销一体。”
沈银趴在他背上静静地听,顾烈说“产销一体”的时候他嘴角翘了一下,心想这词是从哪儿学的,肯定是跟物资局那帮人打交道的时候偷来的。
这王八蛋以前连“产”字都不会写,现在嘴里能蹦出四个字的名词了。
但听到后面,他笑不出来了。
“但老子不打算一辈子给人拉货,石灰厂的利润比运输厚,等这一摊子稳了,老子要自己开厂,太行山那边不止山货,石头也好,咱石头村后山那个采石场你还记得不?没人去开,老子要是把采石场拿下,石头运到省城,石灰厂自己烧,再配上运输队——从山里到工地,一条龙全在老子手里。”
“再往后——”顾烈停了一下,声音往下沉了沉,“老子想弄个公司,就叫太行实业,不光是建材,山货也要做,你记不记得马瘸子那个山货铺?老子以前收山货只能走供销社,利润被别人扒一层,要是自己有公司有渠道,直接从山里收到省城卖,价钱翻倍,村里那些采药的老头,种山货的,都跟着老子干,不用再看县收购站的脸色。”
顾烈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格的,这个人从不画饼,说到就一定去干。
沈银抱紧了顾烈的脖子,两条胳膊收得比刚才紧得多,紧得顾烈感觉到脖子上的力道,侧头看了他一眼。
只能看见沈银帽檐底下露出的半截耳朵,耳垂被夕阳照得透亮,粉红粉红的。
“咋了。”
“没咋,”沈银的声音闷闷的,“就是——”
顾烈感觉到脖子上的湿意。
顾烈步子没停,但步幅变小了,两只手托着沈银的屁股往上又颠了一下,让他趴得更稳当。
“银银,是不是不信你男人能把这摊子支起来?”
沈银吸了吸鼻子,“谁他妈是你男人,我是你男人。”
“行,你是老子男人,那你信不信我能把这摊子支起来。”
“信,”沈银没犹豫,“你干啥我都能信,我就是——”
“就是怕老子出事,”顾烈替他说完了,“银银,老子在南疆的时候,班长教过老子一句话,打仗不是拼谁拳头硬,是拼谁脑子活,老子现在不跟人拼拳头了,跟周胖子那一架,是因为他先动手,以后老子不先动手,老子用合同说话,用价格说话,用批文说话,你信不信,再过两年,周胖子见了老子得主动递烟。”
“你就吹吧,”沈银破涕为笑,拿拳头在他肩胛骨上捶了一下。
“老子吹没吹,你往后看就知道了。”
快到校门口时,沈银忽然问:“孙哲那边——你打算咋办。”
顾烈脚步停了一瞬,军绿背心底下的肌肉绷紧了。
“他那么欺辱你,老子不可能放过他。”
“你打算咋整。”
“他把老子给你的钱说成施舍,他让你在餐厅当着所有人的面丢脸,这笔账,老子回头跟他算。”
沈银却制止了。
顾烈侧头,“你啥时候心这么软了?”
沈银拍了他后脑勺一下:“我不是心软,你听我说完。”
“孙哲他爹孙德厚在建材市场做了多少年了?你刚来省城,周胖子的生意才抢过来六成,批文还没到手,你这时候要是动了孙哲,孙德厚肯定会替他儿子出头,他在建材街的人脉比你深,跟物资局那边有没有关系你也不清楚,你还没站稳脚跟呢。”
顾烈张口想说,老子不怕他——
沈银打断了他。
“我知道你不怕他,你顾烈天不怕地不怕,为了我你啥都敢干,但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想让你为了我去冒这种险,你现在的每一步都得稳,等你站稳了,批文拿到了,生意做大了,到那时候你想怎么收拾他都行,我等着,我不急。”
顾烈听完沉默了,脚下步幅变小了,他第一次从沈银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以前银银是啥样的?受了委屈就哭,哭完了闹,闹完了让他去揍人。
现在这种懂事反倒是让他心里头不是滋味。
毕竟这种成长不是他想看到的,他想要的是银银一辈子任性,一辈子作,作到天上去他来兜底。
说明这一个月他一个人扛了太多扛不动的东西,其实说到底还是自己不够强,要是自己早在省城站稳了,银银不用受这些,要是自己足够牛逼,银银想收拾谁就收拾谁,不用替他算。
顾烈想到这里,抬手啪地拍了沈银屁股一下。
沈银一拳砸在顾烈后背上:“你他妈有病啊!疼死了!”
“疼就对了,让你长长记性,以后不许替老子算这些,老子想收拾谁就收拾谁,不用你替老子省着。”
沈银趴在他背上,把脸埋进顾烈肩窝里。
“那你赶紧站稳脚跟,等你站稳了,我第一个告诉你孙哲有多膈应人。”
顾烈嘴角咧了一下,“行,到时候你想咋收拾他,老子给你办。”
顾烈颠了颠背上的人,手掌在沈银屁股上又拍了一下,力道比刚才轻。
“还疼不疼。”
“疼——你他妈还拍——”
“老子给你揉揉。”
“你那是揉吗!你那是占便宜!”
“老子占自己媳妇的便宜,天经地义。”
沈银骂骂咧咧,但两条胳膊箍得更紧了。
夕阳从西边打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一个宽,一个窄,叠在一块儿分不开。
“银银。”
“嗯。”
“你那几个工,饺子馆的,茶楼的,都别干了,老子现在有钱了,五辆卡车轮子一转,每天进账顶你在茶楼干一个月,老子养你。”
沈银趴在他背上,想了一会儿,拿手指头戳他后脑勺:“知道知道,你赚钱不就是给我花的嘛。”
顾烈被这句话顺了毛,嘴角压不住往上翘。
沈银没说沈衔山家教的事。
倒不是故意瞒,是觉得那不算打工,茶楼是打工,饺子馆是打工,但去沈家——那不一样。
那个叫沈砚的少年,跟他一样有一头不该属于这个世界的银发,被关在屋子里从没出过门。
他去沈家不是为了挣钱,是为了看看那个少年,看看自己能不能拉他一把。
就像当年顾烈拉了自己一把。
这事不好解释,解释起来顾烈肯定要问东问西,沈衔山那边又不方便说太多。
所以他决定先不说,等做一阵子,摸清楚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