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寄出去之后,许赋安开始等。不是那种“等通知”的等,是把每一天都掰成两半过的等。早上醒来,他先看一眼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短信。他把手机放回去,穿衣服,去食堂打饭。粥和馒头,他喝一半,留一半。留的那一半放在饭盒里,揣在怀里,走到鸿志门口。他把饭盒放在台阶上,打开,对着那扇铁门说“小白,今天的粥”。粥凉了,他倒掉。第二天,他又带。
门卫看了他好几天,有一天终于开口了。“你别等了。这里头的人,出不来。”许赋安没说话。他把饭盒收好,站起来,走了。第二天他又来了。门卫没再说话。
第五天,电话响了。许赋安正在棚子里叠小白的衣服——他把那件深蓝色卫衣叠了又拆,拆了又叠,叠到袖子上的褶子都毛了。他接起电话,那头是一个女声,很平,像在念一份通知。“许赋安吗?你的探视申请已通过。本周五上午九点,带身份证,到鸿志青少年素质拓展中心接待处。探视时间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许赋安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地嚼,嚼到嘴里发苦。他挂了电话,蹲在棚子里,把那件叠好的卫衣贴在脸上。没有小白的味道了,只有洗衣粉。他把卫衣叠好,放回枕头底下。
周五。他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他穿了那件深蓝色的卫衣——小白说好看的那件,领口有点紧,他把拉链拉到最上面。他对着棚子门口那面碎了一半的镜子照了照,头发乱,用手捋了两下。他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了,眼睛下面也青了。他看了几秒,转身走了。他没带饭盒,没带包子。他带了一条围巾,小白织的那条,歪歪扭扭的,针脚一松一紧。他把围巾塞在背包里,拉好拉链。
到鸿志的时候,八点四十。他在门口站了二十分钟,看着那扇铁门,看着门上的铁锈,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一线灰白色的光。他没有蹲下,没有坐,就站着。风很大,吹得他外套领子翻起来,一下一下打在他脸上。他没有把领子按下去。八点五十五,门开了。一个穿制服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许赋安?”他点头。她翻了翻文件夹,找到他的名字,用笔在边上打了个钩。“跟我来。”
走廊很长,灯管一根一根的,有的亮,有的不亮。亮的那些嗡嗡响,不亮的那些两端发黑。他走过那根坏掉的灯管时,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灯管两端黑黑的,像两根烧焦的筷子。他想起小白宿舍门口那根,他拿黑胶带缠过。他低下头,继续走。
探视室不大,中间隔着一道玻璃墙。玻璃很厚,边缘用不锈钢包着。玻璃这边有一把椅子,那边也有一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纸——“探视须知:禁止传递物品,禁止肢体接触,禁止录音录像。”他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坐下来。椅子是铁的,凉的。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攥着裤子。他看着那面玻璃,玻璃上蒙着一层细细的灰,能看到自己的影子,灰蒙蒙的,看不清五官。他等。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小白不会来了。然后门开了。
小白走进来。他穿着灰色的衣服,没有领子,没有拉链,像麻袋。他的头发——他脑袋上的毛——被剃掉了,只剩一层灰白色的茬。他的脸小了,颧骨高了,眼窝凹进去了。他的眼睛下面那层青色不是画上去的,是长在肉里的。他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要用全身力气。他走到椅子前,没有坐。他站在那里,看着玻璃。看着他。
许赋安站起来。他的手按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小白也把手按上来了。隔着玻璃,两只手贴在一起,中间隔着一道透明的墙。许赋安看到小白的爪子。他的指甲没了,秃秃的指尖上结着深褐色的痂。他的手指蜷着,伸不直,像一只被捏皱的纸团。他的手比上次见面时更小了,不是真的小了,是肌肉萎缩了,骨头撑着皮,皮下面是空的。
许赋安张了张嘴。他想说“你瘦了”,想说“我来了”,想说“别怕”。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出不来。小白也没有说话。他看着许赋安的脸,看着他的颧骨,看着他眼睛下面的青色。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他把手贴在玻璃上,许赋安的手也贴在那里。两只手隔着玻璃,指尖对着指尖,掌根对着掌根。许赋安的手比他大了一圈,不是真的比他大,是他的手缩了。
“安子。”小白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干涩的,破碎的,像一块被摔碎了的瓷片被人用胶水粘起来,还能看出裂缝。
许赋安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声音,就是两行泪从眼眶里滑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玻璃上,在玻璃上留下一小片模糊的痕迹。小白伸出手指,在玻璃上沿着那道泪痕描了一遍。他的指尖秃秃的,指甲没了,但那道泪痕被他描出来了。
“别哭。”小白说。他的声音还是那样,轻的,碎的。
许赋安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蹭不干净。他把手重新按在玻璃上。“你的手。”他说。小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手缩回去了,塞到桌子底下。许赋安看不到他的手了,但他看到了小白的手腕。手腕上有一圈一圈的疤,不是勒的,是烫的,圆形的,硬币大小,一个挨一个,像一串生锈的项链。
“多久了?”许赋安问。
小白没说话。
“我问你多久了。”
小白把目光移开了。他看着玻璃上那道被手指描过的泪痕,泪痕已经干了,只剩一小片模糊的印子。“不记得了。”他说。许赋安的手在玻璃上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他想起小白在鸿志门口被带走的那天,想起小北说“他说‘告诉安子,等我来接他’”。不是“等我回来”,是“等我来接他”。他已经知道他不会回来了,他要许赋安去接他。
“我来接你了。”许赋安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到像钉子。
小白把目光移回来,看着他的眼睛。“你进不来。”他说。许赋安把背包从肩上拿下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那条围巾。灰色的,歪歪扭扭的,针脚一松一紧。他把围巾贴在玻璃上。“你织的。我带来了。你出来的时候,我给你围上。”小白看着那条围巾,看了很久。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丑。”他说。
许赋安笑了。“你织的。”
“你织的那条更丑。”
“嗯。”
小白把手从桌子底下伸出来,按在玻璃上,按在围巾贴着的位置。他的手贴不到围巾,围巾在玻璃那边。他的手只能贴在冰凉的光滑的玻璃上。许赋安把手覆上去,掌心对着掌心,隔着玻璃。他能感觉到那一点凉意从小白的手心传过来,穿过玻璃,穿过空气,穿过他的皮肤,传到他的骨头里。那一点凉意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湖面上。但它没有沉下去。它浮在那里。
“安子。”小白叫他。
“嗯。”
“你的腿。”
许赋安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腿。怎么了。”
许赋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他穿的是长裤,裤腿遮住了小腿。他忘了,小白看不到那道疤,但他走路瘸了。他走路一瘸一拐的,小白看出来了。他把裤腿往上拉了拉,露出小腿。那道疤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凸起的,粉红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腿上。小白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
“怎么弄的?”
“摔的。”
小白没说话。他把手从玻璃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你骗我。”他的声音还是那样,轻的,碎的,但许赋安听出了一种东西,是心疼。小白的眼睛红了,但泪没有掉下来。他已经学会不哭了,在鸿志学的。哭会被打得更狠,他学会了把眼泪咽下去,咽到肚子里,咽到别人看不到的地方。许赋安看得到。他看到他喉咙在动,看到他鼻翼在翕动,看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蜷紧。
“小白。”
“嗯。”
“你出来之后,我告诉你。”
小白点头。
时间到了。门开了,那个穿制服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文件夹。“时间到了。”小白站起来,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扶着桌子站稳了。他没有看那个女人,他看着许赋安。许赋安把手按在玻璃上,他没有按。他站在那里,看着许赋安的脸,看了几秒。
“安子。”
“嗯。”
“我等你。”
他转身走了。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他的背影很瘦,肩膀缩着,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草。那道背影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迈过了门槛。门关上了。锁芯转动的声音,咔嗒,咔嗒。
许赋安坐在椅子上,手还按在玻璃上。玻璃上留着他的掌印,雾蒙蒙的。他盯着那道掌印,看着它慢慢消失。他站起来,把围巾叠好,塞回背包里。拉好拉链,背上。
走出鸿志的时候,天阴了。风很大,吹得他外套领子翻起来,一下一下打在他脸上。他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他没有哭。他的眼泪在探视室里已经流完了。他蹲在那里,蹲了很久。门卫走过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回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他抬起头,小北站在他面前。小北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他蹲下来,把一件棉袄披在许赋安身上。棉袄是小北妈的,枣红色的,左胳膊肘有个洞。许赋安穿着它,袖子长出一截,把手指盖住了。
“安子哥,走吧。”小北说。
许赋安没动。他看着那扇铁门。门关着。小北蹲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扇门。两个人蹲在台阶上,谁都没说话。风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落叶打在铁门上,啪啪啪,像有人在敲门。没有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