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弱还没想好怎么接话,身后的沙虫已经扑了上来。
他本能地侧身一让,手中长剑顺势一挑,剑尖在沙虫坚硬的表皮上划出一道深痕。那畜生吃痛,嘶鸣着扭转身躯,巨大的尾部横扫而来。
“小心!”身后有人惊呼。
沈弱不躲不避,反手一剑刺出——
剑尖精准地钉入沙虫尾部的关节缝隙,那是他方才观察程斩玥战斗时发现的弱点。沙虫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尾部猛地抽搐,竟生生将自己挣断了一截。
绿色的汁液喷溅而出,沈弱抽剑后退,衣袖上沾了几滴,立刻腐蚀出几个小洞。
“它的弱点是尾部关节!”他头也不回地喊道,“攻那里!”
云渺宗弟子如梦初醒,纷纷调整攻势。程斩玥却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看着沈弱,目光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沈弱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索性不去看他,专心对付沙虫。
有了他的提醒,战局很快逆转。那沙虫虽然凶悍,但尾部受伤后行动迟缓了许多,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便被众人合力斩杀。
巨大的虫身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云渺宗弟子们松了口气,有人开始救治受伤的同门,有人警惕地环顾四周,还有几个人向沈弱走来,显然是想要道谢。
沈弱却只想跑。
他收了剑,转身就要走,却被一道身影拦住了去路。
程斩玥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他身后。
“沈席之。”他再次开口,声音依然很轻,却让沈弱迈不动步子,“你就这么不想见我?”
沈弱僵在原地。
裴厌和白书已经从巨石后走了出来,站在不远处,一副随时准备出手的样子。
四周的云渺宗弟子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这边。
沈弱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脸上挂着标准的社交微笑:“程道友,我真的不是你说的那个人。我叫沈弱,清霄宗弟子,这是我师弟裴厌,那是师弟白书。我们和贵宗无冤无仇,方才出手相助也是分内之事,不必言谢,告辞。”
他说完就要走。
程斩玥却依然挡在他面前。
“沈弱。”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却看不出半分笑意,“你连名字都懒得换一个吗?”
沈弱心里咯噔一下。
糟了。
他当年叛出宗门时,用的名字是沈席之。沈弱是他在宗门的道号,入门时师父取的,当年只有亲近之人才会这么叫他。
百年来他行走修真界,一直用沈弱这个名字,从未出过问题。谁能想到会在这里遇上故人?
“你记错了。”沈弱面色不改,“我从入门就叫沈弱,没什么道号。”
程斩玥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气氛正僵持间,一个云渺宗弟子忽然惊呼出声——
“程师兄,张师妹的伤口止不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轻女修倒在地上,面色惨白,小腿上被沙虫黏液溅到的地方血肉模糊,伤口边缘还在不断向外蔓延,像是被什么东西在持续腐蚀。
程斩玥眉头微蹙,快步走过去蹲下查看。他取出几瓶丹药,或是外敷,或是内服,但那伤口依然没有停止扩散的迹象。
“是沙虫的毒。”他沉声道,“寻常丹药压制不住。”
四周一片沉默。
谁都知道,在这南荒秘境里,若是中了无法解的毒,意味着什么。
那女修约莫十七八岁,生得一张稚嫩的脸,此刻因为疼痛和恐惧,眼眶已经红了。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却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
“程师兄……”她声音发颤,“我、我不想死……”
程斩玥握了握她的手,没有说什么。
有些话,说出来太残忍。
沈弱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认出了这个小姑娘。方才沙虫喷吐黏液时,她是云渺宗众人里最小的一个,躲闪得最狼狈,是程斩玥护在她身前,替她挡下了致命的一击。
但总有护不住的时候。
他垂下眼,转身欲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身后传来低低的啜泣声,像是拼命压抑却怎么也压不住的那种。
沈弱闭了闭眼。
“裴厌。”他忽然开口。
裴厌看向他。
“我记得你带了解毒的药。”
裴厌沉默了一瞬,道:“是带了。但就这一份。”
沈弱没说话。
裴厌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微微皱眉,却没再多言,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递了过去。
沈弱接过瓶子,转身走向那女修。
程斩玥察觉到他靠近,侧目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
沈弱没理他,径直蹲下身,将瓶中的药粉倒在那女修的伤口上。
药粉落下的瞬间,那不断蔓延的伤口像是被什么力量遏制住了一般,停止了扩散。又过了几息,伤口边缘竟开始缓缓收缩,腐肉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的皮肉。
那女修愣住了,连哭都忘了。
程斩玥的眼神微微一变。
这是——生肌续骨丹。
修真界顶级的疗伤圣药,炼制极难,所需药材更是天材地宝级别,寻常修士一辈子都未必能见到一枚。
就这么,被他用来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
“好了。”沈弱站起身,把空瓶子随手一扔,“毒已经解了,伤口半个时辰内会自行愈合。就是这几天会有点痒,让她别挠,挠破了留疤。”
他说完转身就走,干脆利落得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身后传来那女修的声音:“前、前辈!请问前辈尊姓大名?我、我日后一定报答——”
“不必。”沈弱头也不回,“就当是……还你师兄一个人情。”
程斩玥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什么时候欠过沈弱人情?
沈弱似乎也意识到这话说得不妥,脚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方才杀沙虫的时候,他用剑法开路,省了我不少力气。一码归一码,我不喜欢欠别人的。”
说完,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走远了。
裴厌和白书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走出老远,裴厌才幽幽开口:“师兄,那生肌续骨丹,是我花了三年时间才收集齐药材、又花了三个月求人炼的。你说用就用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沈弱干笑一声:“回头赔你。”
“拿什么赔?”
“……拿命赔。”
裴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的命值几个钱?”
沈弱:“…………”
白书在一旁淡淡道:“师兄的命,在云渺宗那位眼里,大概值不少钱。”
沈弱脚步一顿,回头瞪他:“什么意思?”
白书没回答,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后看。
沈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程斩玥不知何时已经跟了上来,就站在他们身后三丈开外的地方。不远不近,却恰好能让他们听见他的声音。
程斩玥站在三丈开外,目光落在沈弱身上,薄唇微启——
“你不是沈席之。”
沈弱一愣。
裴厌和白书也愣住了。
程斩玥缓缓走近几步,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沈席之不会救不相干的人。当年同门师弟师妹遇到危险,他从来都是袖手旁观,说‘各人有各人的命’。”
沈弱的嘴角抽了抽,真是要命。
“沈席之也不会把珍贵的丹药送给陌生人。”程斩玥继续道,“他抠门得很,一颗下品回灵丹都要算计着用,怎么可能舍得拿出生肌续骨丹。”
沈弱:“…………”
“沈席之更不会因为‘还人情’这种理由出手相助。”程斩玥走到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他只会说‘你欠我的’、‘我凭什么帮你’、‘关我屁事’。”
沈弱干笑一声:“你这师弟,听起来人品不太行啊。”
“不是不太行。”程斩玥想了想,认真道,“是非常不行。”
沈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心里的小人啪的一下死掉了。
白书在旁边忍不住“噗”了一声,又飞快憋回去。
裴厌面无表情,但眼角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
程斩玥看着沈弱,那双沉静的眸子里难得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所以你不是沈席之。沈席之没那么善良,没那么大方,也没那么……嘴硬心软。”
沈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因为他说的都是事实。
一百年前的他,确实是那样一个人。
自私,抠门,冷漠,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除了程斩玥,他对谁都爱答不理,对谁都不愿多付出半分。
那时候他以为这世上只有程斩玥值得他信任,值得他付出。
后来他发现,连程斩玥也不值得。
“所以,”程斩玥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你到底是谁?”
沈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带着几分自嘲,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程道友说得对。”他点点头,“沈席之确实不是个东西。自私自利,抠门小气,冷血无情,活该众叛亲离。”
程斩玥的眉头微微一动。
“但是吧,”沈弱话锋一转,“人总是会变的。这么多年过去了,就算是块石头,被风吹日晒一百年,也该风化了吧?”
他说完,也不等程斩玥反应,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还有,你刚才说的那些‘善良’、‘大方’、‘嘴硬心软’,都是在夸我吧?那我收下了。谢谢啊。”
程斩玥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大摇大摆地走远,嘴角微微抽搐。
裴厌跟上去,路过程斩玥身边时,幽幽地来了一句:“程道友,我师兄这人吧,有时候确实挺欠揍的。但他心不坏。”
白书也路过,淡淡道:“比你说的那个沈席之,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