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到了入夜便泛着诡异的绿光,活像进了阴曹地府。沈弱的灵火幽幽的飘在几人身边。
“今天就到这吧,不要再往前走了。”
沈弱说完这句话便再未开口,径自寻了一处背风的岩壁坐下。灵火被他悬在半空,暖黄的光晕笼出一小片安稳的天地,却照不亮他眼底的倦色。
腰侧的伤在方才探脉时又挣裂了些,洇湿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带着黏腻的凉意。他垂眸看了一眼,懒得去管,只抬手将散落的发丝拨到耳后,露出一截苍白的颈侧。
苏砚被裴厌毫不客气地扔在火堆另一侧。
“嘶——”他捂着腹部吸了口凉气,却还不忘抬眼去看沈弱,“美人,你这师弟下手可真没轻没重。”
沈弱没理他。
裴厌也没理他,自顾自在沈弱身侧坐下,隔了约莫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
白书左右看了看,默默挪到裴厌旁边。
火堆里偶尔爆出细碎的噼啪声,衬得夜色愈发安静。
苏砚躺了一会儿,似乎觉得无聊,又开始往沈弱那边张望。
“美人,”他喊了一声,见沈弱不搭理,便换了个称呼,“沈兄?沈道友?恩公?”
沈弱终于抬眼看他。
苏砚立刻弯起眼睛,笑得人畜无害:“我就是想问问,你腰上那伤,要不要处理一下?我看着好像还在渗血。”
沈弱垂眸瞥了一眼自己的腰侧,淡淡道:“不劳费心。”
“怎么不劳费心?”苏砚撑着身子坐起来,动作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却还是坚持开口,“你救我一命,我关心关心你的伤,这不是应当应分的么?”
他说着,竟真的从怀里摸出一个白瓷瓶,抬手朝沈弱扔过去。
沈弱伸手接住,低头一看——是上好的金创药。
“赔你的。”苏砚笑得眉眼弯弯,“方才你剖开那蛟龙肚子救我,衣裳都划破了。这药虽赔不起救命之恩,好歹能帮你把那伤料理料理。”
沈弱握着那瓷瓶,沉默片刻。
“……多谢。”
他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苏砚却像得了天大的便宜,笑意更深了几分:“不客气不客气,美人——哦不,沈道友客气了。”
裴厌坐在一旁,始终没有抬头。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看不清神情。他只是垂着眼,盯着面前的地面,像是在数地上的石子。
直到苏砚那句“美人”出口,他垂在膝上的手指才微微动了动。
很轻,很快,像是不自觉的颤动。
白书恰好瞥见这一瞬,莫名觉得后颈一凉。
他偷偷往裴厌那边瞄了一眼。少年依旧低垂着眉眼,安静得像一尊石像,可周身的气压却不知何时沉了下去,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白书默默往旁边又挪了半寸。
沈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眼朝裴厌看去。
“裴小崽。”
裴厌没应声,也没动。
沈弱便又唤了一声:“裴厌。”
这次是连名带姓的。
少年的手指蜷了蜷,终于抬起头来。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是浸了夜色,看不出什么情绪,却莫名让人觉得他在赌气。
“作什么?”他问,声音闷闷的。
沈弱没答话,只是将那白瓷瓶朝他递过去。
裴厌垂眼看了一眼那药瓶,又抬眼看他,没接。
“我自己够不着。”沈弱说。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日天色不错。可那双眼睛却落在裴厌脸上,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审视。
裴厌抿了抿唇,到底还是起身走过去。
他在沈弱身侧蹲下,接过那药瓶,动作称不上轻柔,却也没有方才扔苏砚时的粗暴。
“哪只手动不了?”他问。
沈弱没说话只是微微侧身,露出腰侧那道裂开的伤口。
裴厌的视线落在那片洇湿的布料上,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缩。
“自己来。”他说着就要把药瓶塞回沈弱手里。
“方才说了,够不着。”沈弱按住他的手,语气淡淡的,“你帮我。”
裴厌僵在那里。
他垂着眼,盯着那片被血洇湿的衣料,喉结滚动了一下,却半晌没有动作。
沈弱也不催他,只是静静等着。
良久,裴厌终于伸出手,指尖触到那片濡湿的布料时,几不可见地颤了颤。
“……我掀了。”他低声说。
沈弱“嗯”了一声。
衣料被轻轻揭开,露出底下的伤处。
那道伤口从腰侧斜斜划向后背,皮肉翻卷着,还在往外渗血。可裴厌的视线却不在那伤口上——他看见了伤处周围那些纵横交错的旧痕。
一道道,一叠叠,有些已经很淡了,有些却还留着重叠的痕迹。
密密麻麻,像是被反复割裂过无数次的旧伤。
裴厌的手指僵在那里。
沈弱的腰肢很细,细得像是轻轻一折就能断掉。可那些疤痕盘踞在那片苍白的皮肤上,像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那一截腰肢勒得喘不过气来。
“……这是……”裴厌的声音哑了。
“旧伤。”沈弱淡淡道,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不碍事。”
裴厌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那些疤痕,盯了很久很久。
苏砚在火堆另一侧,隔着明灭的火光,也看见了那一幕。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沉,又很快被他掩住。
白书总觉得他们之间的氛围很微妙。
夜风拂过,灵火幽幽地晃了晃。
裴厌终于动了。
他垂下眼,将药粉倒在指尖,小心翼翼地涂在那道新裂的伤口上。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沈弱微微侧头看他。
少年的眉眼低垂着,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他抿着唇,一言不发,可那涂药的动作却越来越轻,越来越慢。
像是怕弄疼了他。
“裴小崽。”沈弱忽然开口。
裴厌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沈弱看着他,那双总是倦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瞬。
“疼吗?”裴厌忽然问。
他依旧没有抬头,声音闷在喉咙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沈弱沉默片刻,嘴角微微扬了扬。
“不疼。”他说。
裴厌的手顿了顿。
然后他继续涂药,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将那些裂开的伤口全部敷上药粉。
“骗人。”他轻声说。
沈弱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少年的发顶,看着那几缕垂落的碎发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良久,他抬起手。
那只手悬在半空,顿了一顿,最终还是落在了少年发顶。
很轻,很轻。
“小崽子。”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