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裴厌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切割着他的五官,明明灭灭,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究竟藏着什么。
沈弱仰起脸看他,嘴角的血还没擦,却笑了一下。
“打够了吗?”他问,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可那笑意却是真的,从眼底漫上来,像春天融雪时从冰面下涌出的溪水。
裴厌垂眼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的手抬起来,指尖抵上沈弱的咽喉。冰凉的触感贴上皮肤的那一刻,沈弱感觉到那只手有一瞬间的僵硬,极其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他一直盯着裴厌的脸,根本不会察觉。
“你是不怕死还是觉得,我不会杀你?”裴厌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冰层下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要破出来,又被狠狠压了回去。
沈弱没有躲,甚至微微仰了仰脖子,将咽喉更近地贴向他的指尖。
“你会,”沈弱说,“你当然会。”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叹息。
沈弱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强撑,是觉得有意思。他抬手擦掉嘴角的血,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擦一滴不小心沾上的墨水。然后他撑着树干站起来,白衣上全是灰和血,散开的头发垂在脸侧,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可他站起来的姿态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你刚才那掌力道不错,”沈弱活动了一下左肩,骨头发出咔嚓的声响,失去知觉的手臂慢慢恢复,“但如果我是你,我会在灵力灌入的瞬间拧转手腕,这样能直接震碎肩胛骨,而不是只打到脱力。”
裴厌眯起眼睛。
沈弱对上他的目光,眼底没有恐惧,没有委屈,甚至没有困惑。浅色的眼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不在意。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沈弱伸出两根手指,指尖还在往下滴血,“第一,继续打,打死我算你赢。第二,让开,我走。”
裴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周身翻涌的灵力却更盛了,像是一头被挑衅了的凶兽,正在审视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猎物。
沈弱把手放下来,歪了歪头。
“选第一是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弱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退。左脚蹬地,身形如箭矢般射出,残影在原地还没来得及消散,他的人已经逼到了裴厌面前。没有灵力外放,没有花哨的招式,就是最纯粹的近身搏杀——右拳直取面门,拳风凌厉,带着破空的尖啸。
裴厌侧头避过,沈弱的拳头擦着他的耳廓掠过,打空了。但沈弱等的就是这一下,收拳的同时膝盖已经顶了上去,直击裴厌小腹。裴厌单手格挡,灵力在掌心炸开,将沈弱的膝盖震开。
沈弱被震得后退两步,脚尖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裤子的布料已经被灵力灼穿了,露出的皮肤一片焦黑,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的灵力确实强,”沈弱说,语气像在点评一道菜,“但近身之后,灵力反应需要时间,这个空档足够我打你三拳。”
裴厌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是被戳中要害的恼怒,而是他发现——沈弱说的是对的。
刚才那一下,如果沈弱的拳速再快半息,如果他的膝盖再偏一寸,裴厌的格挡根本来不及。这个人的战斗直觉强得离谱,像是身体本身就会呼吸,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都在告诉他该怎么打。
“有点意思。”裴厌说。
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有温度的话,可惜温度是杀意。
裴厌不再站在原地等沈弱攻过来,他主动出手了。灵力在周身凝成实质的黑色气流,像无数条毒蛇在空气中游走。他抬手一挥,数十道灵力刃同时射出,却不是直来直往,而是从四面八方包抄,封死了所有角度。
沈弱瞳孔骤缩。
这一次他没有办法完全避开。三道灵力刃同时命中——一道划开右臂,一道擦过腰侧,一道穿透了左腿。鲜血四溅,在阳光下画出几道刺目的弧线。
沈弱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倒。
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些伤口,而是借着踉跄的势头就地一滚,滚到了裴厌的脚下。这个动作太脏了,完全不像一个修士该有的打法,倒像是街头混混的招数。可就是这个脏招,让沈弱抓住了裴厌的一个空档——他的左手扣住了裴厌的脚踝。
灵力在沈弱掌心炸开。
不是攻击,是牵引。他将裴厌的重心猛地拽偏,同时右肘狠狠砸向裴厌的膝窝。这一下要是砸实了,裴厌的膝盖骨至少裂三块。
裴厌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灵力在脚下爆开,整个人借力腾空,在空中翻转半圈,一脚踹在沈弱胸口。
那一脚带着全部的灵力和重力加速度。
沈弱听见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很清脆,像折断一根枯枝。他整个人被踹飞出去,撞断了三棵树才停下来。最后落在一片碎石堆里,扬起漫天尘土。
他躺在碎石中,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拿刀在肺里搅。嘴角溢出的血已经不是一缕,而是一股,顺着脸颊流进头发里。
裴厌落在他面前,靴尖抵住他的下巴,迫使他仰起脸来。
“就这点本事?”裴厌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冷得像冰水。
沈弱看着裴厌那张颠倒众生的脸,逆光的阴影让他的五官显得更加锋利,像一把刚从磨刀石上取下的刀。沈弱忽然觉得很好笑,不是笑裴厌,是笑自己。
“你以为我在跟你拼命?”沈弱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口气,“我只是……在确认一件事。”
“确认什么。”
沈弱咧嘴笑了一下,满嘴的血把牙齿染成红色。
“确认你是真的想杀我,还是在跟我玩。”
裴厌的靴尖加重了力道,沈弱的下巴被压得仰得更高,颈部的皮肤绷紧,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只要再加一分力,颈骨就会断。
“你觉得呢?”裴厌问。
沈弱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握住了裴厌的靴子。他的手指冰凉,却出奇地稳。
“我觉得你是真的想杀我,”沈弱说,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濒死之人,“那就好办了。”
他用力一拧裴厌的靴子,借着反作用力将自己的头从靴尖下抽了出来,同时身体像蛇一样扭动,从裴厌的脚下滑开。整个过程不到一息,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沈弱半跪在地上,离裴厌三步远。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好的,白衣已经变成了红黑相间的破布,血顺着衣角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摊。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被打成这样该有的样子。
“打完了吗?”沈弱问。
裴厌看着他,没说话。
“打完了我走了。”
沈弱撑着膝盖站起来,晃了两晃才站稳。他转身朝来路走去,步子很慢,一瘸一拐的,每一步都在碎石路上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
他没有回头。
裴厌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白色的衣袍被血浸透,贴着削瘦的脊背,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散开的长发在风中飘着,有几缕被血粘在脖颈上。他走得并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可每一步都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刚被打断肋骨、身上开了七八道口子的人。
走到第十步的时候,沈弱停了一下。
裴厌的手指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但沈弱只是弯腰捡起了地上的一根野草,就是刚才蹲在地上拨弄的那根,被气浪吹飞了,落在三丈外的石缝里。他把野草别在耳后,继续往前走。
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裴厌都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上沾着沈弱的血,温热的,正在一点一点变凉。
周围的地面上到处都是血迹和战斗的痕迹,碎石散落,断木横陈,野草被连根拔起,泥土翻出深色的里层。一片狼藉。
裴厌垂眼看着那些血迹,过了很久,转身走回了殿中。
殿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