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渡殿真的不似传闻中的那样凶残危险,沈弱从前对安渡殿的印象还是停留在那次规模宏大的围剿。
那时他怎么想的。
阴险,冷漠,杀伐,无情,虚伪……
对,大概就是这样。
但现在,沈弱觉得安渡殿还真是个养老的好地方,有花有草,有山有水,僻静安宁。
但是他还不能停下,师傅要等的人他还没有能力唤醒,还有裴小崽的仙誓。
想到这沈弱的内心就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了,他不是要怪裴小崽立誓。他只是觉得裴小崽太傻了,傻傻的立下无法逆转的誓言,傻傻的承受灵魂反噬的痛苦。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难道真是厌恶他到了极点?
沈弱自知自己敏感的脾性,所以他不愿过多的去猜想,想他干嘛呢?徒增烦恼罢了。
他就那样静静的靠坐在窗边,稀碎的阳光打在他披散在青丝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辉。
腿上的古籍随风摆动,沈弱很随意,风吹哪页看哪页。
风吹到第七十三页的时候,停住了。
沈弱低头看了一眼,是一首残诗,上半阙被虫蛀了几个洞,下半阙只余一句——“此身合是忘机客,却为一人不肯休。”
他的指尖在那一句上停了片刻,然后将书合上,放在窗台。
窗外是一片竹林,竹梢上蹲着一只灰扑扑的鸟,歪着脑袋看他。沈弱看了它一眼,它扑棱棱飞走了,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响。
他靠回窗框,目光越过竹林,看向更远的地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天,和天底下看不见的万水千山。
师傅。
这个词在他舌尖上滚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师傅。
沈弱极少将这个称呼念出声,大约是因为念出来便收不回去,像是把什么压的他喘不过气的东西摊在了日光底下。他只是在心里默念,一遍又一遍,念到这两个字变得滚烫,烫得他不得不把它按下去,按回胸腔里那个谁也看不见的角落。
安渡殿的钟声响了。
三下,不急不缓,像是有人在云端不轻不重地叩门。沈弱侧耳听了一会儿,辨出是酉时的报钟,便从窗台边上直起身,将古籍揣进袖中,踩着满地的碎光往外走。
他走的很慢,眼眸微垂,身下的衣摆随风晃动。
安渡殿的内部他并不懂,也没了解过,所以并不打算走远。只在附近寻了处静谧的地儿。
他找的这个地方,是一处废弃的小殿,匾额上的字迹早已斑驳,只依稀辨得出一个“歇”字。殿前有一方小小的石潭,水不深,却清得很,潭底沉着几片枯叶和一枚不知哪个朝代落下去的铜钱,铜钱上的锈迹像极了岁月长出的苔。
沈弱在潭边蹲下来,袖中的古籍滑出来一点,他没有理会,只是看着那枚铜钱。
水中倒映出他的脸,被涟漪揉碎了又聚拢,聚拢了又揉碎。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傅教他认字的时候,写在沙盘上的第一个词是“归去”。彼时他不解其意,只当是两个字,横竖撇捺,记住了便罢。后来他走了很多路,见过很多人,才慢慢明白那两个字里藏着的,是一个人终其一生也未必能抵达的地方。
安渡殿的黄昏来得很慢,像是天光在这里变得黏稠,一寸一寸地从檐角滑下去。有风吹过石潭,水面皱了,铜钱沉得更深了些,彻底隐没在暗影里。沈弱没有动,他就那样蹲着,直到膝盖发酸,才慢慢站起身来,抖了抖衣摆上的灰尘。
回去的路上,他经过一道长廊,廊柱上挂着几盏旧灯,灯里的烛火不知被谁提前点燃了,橘黄色的光晕一小团一小团地浮在暮色里,像是不肯沉下去的月亮。沈弱从灯下走过,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最后消失在廊的尽头。
那本古籍还揣在袖中,贴着心口的位置,微微有些发烫。
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绯红,像谁用指尖蘸了胭脂,漫不经心地抹了一笔,随即被夜色缓缓吞没。
沈弱垂下眼,唇边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风吹过水面时留下的那圈涟漪。
“今天很开心?”
苏砚的声音慢悠悠的从身后响起,尾音上挑,带着一种摄人心魄的魅惑。
沈弱顿了顿抬起头,光斑落于他的发间像是镀了一层帛金。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苏砚。
苏砚从廊柱的阴影里走出来,衣袍上沾着几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梨花瓣,像是刚从某个更远的院子里闲逛回来。他的目光落在沈弱脸上,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审视,仿佛在品一幅画,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不说话?”苏砚走近了些,垂眸看着沈弱袖口露出的一角古籍,“那就是默认了。”
沈弱摇了摇头,终于开口:“只是觉得这里安静。”
“安静。”苏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点玩味,“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上次见你的时候,你大概在心里骂了我十七八遍吧?”
沈弱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转过身,继续沿着长廊往前走,步子依旧很慢。苏砚跟了上来,不急不缓地走在他身侧,两个人的影子被廊灯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林间树影摇曳,似是有人在低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