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潮结束了。
沈弱还没醒,他为什么还没醒。裴厌不知道,他只知道沈弱已经睡了好久了。
“该醒了,沈弱。”裴厌坐在寒玉床边,指尖勾起沈弱苍白的发丝,发丝软软的缠在他的指尖没什么力气,像是随时会断掉一样。
他没有扯。他只是捏着那缕头发,捏了很久,然后松开了手,把它放回沈弱的枕边。
寒玉床上凝了一层薄霜。沈弱躺在上面,头发散开铺了满床,白得跟寒玉几乎分不清边界。
他的脸也是白的,嘴唇也是白的,连睫毛都是白的。像一个用冰雪捏出来的人,放在这里太久了,开始融化,边缘变得模糊不清。
“已经很久了。”裴厌继续说,他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弱没有回应。他的呼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胸口那点起伏像是寒玉床上的霜花在风里颤动,随时都会停下来。
裴厌又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房间另一头的案几前。
案几上摊着几张纸,是他之前推演阵法时留下的手稿。
最上面那张画满了阵纹和灵力走向,密密麻麻的批注挤在纸页的空白处。裴厌把这张纸抽出来,铺平,重新看了一遍。
上面写着灵力消耗的预估,写着他精元折损的限度,写着沈弱的修为会跌到什么境界。
他算得很细,细到每一个变量的变化都标在旁边,细到每个步骤对应的时辰都写得清清楚楚。
但他没有写沈弱会不会醒。
在他的推算里,灵力抽干、精元折损、修为下跌,这些都只会导致沈弱重伤。
重伤的人会昏迷,但昏迷总会醒。他见过太多重伤昏迷的修士,三五天,十几天,最多一个月,总能醒过来。
他从没想过一个人会醒不来。
裴厌的手指停在纸页上,指尖按着“修为跌至合体初期”那行字,按了很久,按到纸都皱了才松开。
他回到床边坐下。
“你是不是在装睡?”他问。
声音不大,语气也淡,像是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沈弱的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
裴厌伸手捏住沈弱的下巴,轻轻抬了一下,又放开了。皮肤是凉的,像是秋天最后一片叶子挂在枝头,还没有落,但已经没有温度了。
“沈弱。”他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反应。
裴厌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他的手指很干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这是他从小就有的习惯。
不知道是谁教的。小时候有人说他指甲太长结印会卡住,他就学会了剪指甲,剪了这么多年,已经成了改不掉的习惯。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我算过。”他说,像是对沈弱解释,又像是对自己解释,“封印结束之后你会活着的。灵力没了可以再修,精元亏了可以补回来……不管怎样都你会活着。”
他停了一下。
“我没算到你会不醒。”
“没骗你。”
裴厌觉得哪里不对。他的推算从来没有出过这么大的纰漏。每个变量都考虑了,每个环节都验证了,连裂缝那头的混沌会如何反噬他都算到了,唯独没有算到沈弱会一直睡下去。
这不合理。
他站起来,又走到案几前,把那些手稿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也没有找到任何关于昏迷时间的推算。
不是漏了,是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把“醒不来”当作一个可能的结果。
裴厌把纸页合上,叠整齐,放回原处。
他走回床边,把被角掖了掖。沈弱的手从被子里滑出来一截,手腕细得像是一把就能握住,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像一张画在宣纸上的地图。裴厌把那只手拿起来,放回被子里,又把手腕上的脉搏摸了一下。
还在跳。很慢,很弱,但还在跳。
“你以前是什么样的……师兄…”裴厌忽然开口,最后两个字他说的很轻,轻的像一阵风。
他盯着沈弱的脸,盯着那双闭着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以前是不是很爱说话。”裴厌说。
他没有用疑问的语气。他其实记得一些,但是不多也很模糊。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他顿了顿,“烦。”
寒玉床上的霜又厚了一层。裴厌看了一眼,没动。他知道这床冷,但沈弱躺了这么久也没冻坏,那就说明冷一点没关系。
他把手伸过去,碰了碰沈弱的脸颊。凉的。
“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裴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问今天晚上吃什么。说完他自己也意识到了,皱了下眉,把后半句咽回去。
不是那个意思。他本来想说你要是死了,我找谁算账去。但沈弱听不见,解释也没用。
……
“你明明可以不来的。”
“你知道的。”
“沈弱你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
“你明明做了这么多丧尽天良的事,你明明残忍至极却为何还要装出这副模样。”
……
“头发白了,修为没了……”
“你醒来会很恨我的吧。”
“大乘期没这么脆弱。”
“沈弱你该醒的,沈弱你为什么会这么……”
裴厌的手停在沈弱脸上,指尖贴着他冰凉的脸颊,没有收回来。
“你为什么会这么听话。”他说。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寒玉床上的霜花在他的体温下化了一点,他的指尖湿了,沈弱脸上也湿了一小块,像一滴眼泪落在雪地里,化开一个很小的洞。
裴厌把手缩回来,看着自己指尖上的水渍。
“我让你来你就来。”他说,“我让你坐主阵位你就坐。我说什么你都信。”
他把手指上的水擦在自己袖子上,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你是不是蠢啊。”
沈弱没有回答。他的呼吸还是那样,轻得像是没有,胸口那点起伏若有若无,像一盏灯的火苗,风大一点就会灭。
裴厌盯着那点起伏看了很久。
“你要是现在醒过来,”他说,“我就不关你了。”
他顿了顿。
“你可以走。想走多远走多远。”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