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影慢慢地、慢慢地站了起来。
那人穿着红衣——不,不是红衣,是沈弱的血染成的红衣。
身形修长,腰肢很细,肩膀很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竹子,好看是好看,但一看就知道不结实。
他跪在沈弱身边,伸手去碰他的脸。
那只手是人的手,不是爪子了。
五根手指,骨节分明,指尖微微发着光,那是沈弱的心口血还在他体内流转的余韵。
他的手在发抖,抖得厉害,手指落在沈弱的颧骨上,像是落在了一片薄冰上,怕用力了就会碎。
“沈弱。”他说。声音是年轻男人的声音,干净的,好听的,但此刻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一遍又一遍。
沈弱没有反应。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轻颤,脸上的表情倒是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从自己胸口挖出了一颗剑心的人。
“沈弱你睁开眼。”狐狸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那个一直嘴毒的、骂骂咧咧的、从来不肯好好说话的声音,终于哭了。
“你睁开眼看看我……你看看我……我化形了……你不是一直想看吗……你说你瞎了看不见……你现在不用看了反正你也看不见……但你听听我的声音……你看看我……不是……你听听我……你听听我的人话……”
沈弱的嘴唇动了一下。
狐狸把耳朵贴过去,贴得紧紧的,生怕漏掉一个字。
“……小白,”沈弱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骂裴厌一句。”
狐狸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弱那张熟悉的、血污的、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脸,看了两息,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然后一口气骂了出来。
“裴厌你个狗娘养的王八蛋——”狐狸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十年的怨气、三天的雷火、和刚才差点失去一切的后怕。
“你算什么东西你配让他为你做到这个份上——你是仙首你了不起——你仙首你连你师兄都护不住。
你把他一个人扔到雷刑台上——三千雷劫——三千道雷——你自己不来——你让他一个人扛——你让他跪着扛。
你让他爬着扛——你让他趴在地上像条狗一样扛——你连面都不露——你要事——你有什么要事——你的要事比他的命还重要——”
他喘了口气,眼泪从他化形后的第一双眼睛里涌出来,琥珀色的,和他还是狐狸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不是说要对他好吗——你小时候趴他膝盖上说——说师兄我长大了一定对你好——比所有人都好——你的好呢?
你的好就是让他一个人跪在雷刑台上被雷劈三千下——你的好就是让他把自己心脏里的剑心都掏出来喂给一只狐狸——你的好就是把他最后一口生气都榨干了——”
狐狸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了尘埃里。
“你根本没来……你到最后都没来……你说你会陪他的……你说这该死的雷刑……你说你会陪他的……”
他哭得说不出话了,把脸埋在沈弱的颈窝里。那个姿势和他还是狐狸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现在他的脸变大了,他的身体变重了,他的爪子变成了手指,他的尾巴不见了。
沈弱的嘴唇又动了一下。
“小白,”他说,声音比上次更轻了,“你骂得真好听。”
狐狸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看见沈弱嘴角那个弧度,那个从始至终都挂在那里、风雨不改、雷打不动的弧度。
永远是那个大师兄该有的样子。是那种不管自己有多疼、多累、多想死,都要在师弟面前撑住的样子。
“你他妈……”狐狸骂了一句,骂到一半骂不下去了,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沈弱让他骂裴厌,不是真的想听裴厌被骂,是想在死之前听一听,这世上还有人愿意为了他骂人。
还有人站在他这边。
还有人要他。
狐狸把沈弱的手握在手心里,那只手已经凉了,凉得像是深秋的井水,握多久都捂不热。
“你别死,”狐狸说,声音很小很小,小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你说好了要养我的……你不能说话不算话……你说好了要养我一辈子的……你把我从雪地里捡回来的时候你说的……你说以后我跟着你……你再也不会让我冻着饿着……你说话不算话……”
沈弱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他的胸口还在起伏,但起伏已经很浅很浅了,浅得像风吹过湖面上最后一道涟漪,眼看就要消失了。
雷云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十五的月亮,又大又圆,把整座雷刑台照得像铺了一层银霜。
月光落在沈弱脸上,落在他胸口的血洞上,落在他和狐狸交握的手上,冷冷的,白白的,像一床被子,轻轻地盖在这个终于可以休息了的人身上。
狐狸跪在月光里,握着沈弱的手,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无声无息。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股焦糊味,也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也许是血腥味,也许是别的什么,也许是这个世界上最干净、最笨拙、最不值钱也最珍贵的东西。
是一个傻子对另一个傻子的舍不得。
是不要命也要护住对方的执念。
是你骂我也好、赶我也好、不认我也好、我都要赖在你身边的、那只从雪地里被捡回来的、嘴毒的、别扭的、笨拙的、这辈子就认你一个的狐狸。
可是狐狸再也等不来那个会一直养他的沈弱,等不来那个最好的师兄。
———
呜呜,我也很伤心,师兄我对不起你啊,师兄你太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