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妖塔的事传到仙宫,是第二天清晨。
裴厌正在批公文。三界每天有上百件事报到仙宫,从凡间哪个郡闹了旱灾到哪座山头又有散仙斗法,桩桩件件都要他过目。
他批得很快,朱笔在帛书上划过去,一个“准”字或者一个“否”字,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陆鹤吟进来的时候,他的笔顿了一下。
“仙首大人,锁妖塔……”
“说。”
“昨夜有人闯塔,塔中九十九只妖兽全部毙命,灵力被抽空,尸体呈干枯状。守塔的两名弟子重伤,经脉尽断,但性命无碍。”
裴厌把笔放下了。
他看着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公文,沉默了几息。
“程斩玥呢。”
“下落不明。”
裴厌没有问“是不是他干的”。这个问题不需要问。
“查。”裴厌说,“找到他,带回来。活着带回来。”
陆鹤吟领命去了。
殿里安静下来。裴厌重新拿起笔,翻开下一份公文。上面写的是南海蛟龙一族起了内讧,死了三个长老,求仙宫出面调停。
他看了两行,把公文合上,放在一边。
看不进去。
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外面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脏了的棉絮盖在头顶。风里带着湿气,要下雨了。
他转身去了偏殿。
偏殿里很安静,沈弱还是坐在窗边,和昨天一样的姿势。日光今天没有来,窗外是灰的,沈弱的脸色也是灰白的。
裴厌在他面前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沈弱的手是凉的,但不冰。比昨天暖了一点,只是一点。裴厌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蹭了蹭。
“师兄,”裴厌说,“你那个程师兄,他不老实。”
沈弱没有反应。
“他去了锁妖塔。把里面的妖兽都杀了。一个不剩。”
裴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把沈弱的手攥得更紧了。
“他知道你在仙宫。他知道你在这里。他不来找你,他去锁妖塔。你觉得他是想干什么?”
沈弱当然不会回答。
裴厌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是想变强。强到能从我手里把你抢走。”裴厌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在自言自语,“他选了一条最快的路。也是最蠢的路。”
他把沈弱的手翻过来,看着他掌心的纹路。那些纹路很浅,浅到几乎看不清,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上面的字迹全都洇开了。
“那些妖兽的灵力不是他的。他吸进去,用不长久。等他身体装不下了,他就会裂开。到时候会很痛。”
裴厌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他看着沈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只手轻轻放回膝盖上,站起来。
“我去处理。”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
“师兄,如果他真的裂了,你会心疼吗。”
殿里没有声音。
裴厌等了几个呼吸,推门要走。
“裴厌。”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纸页。不是从窗边传来的,是从门口传来的。裴厌转过身,看见沈弱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赤着脚,踩着冰冷的石砖,白色的寝衣下摆拖在地上,湿了一片。
裴厌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害怕。
他快步走回去,把沈弱按回椅子上,蹲下来握住他的脚踝检查。脚底冰凉,冻得发红,有几处被石子硌出的浅痕。
裴厌把沈弱的脚拢进自己怀里捂着,抬头要批评,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沈弱低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不是枯井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微弱,像深水里一点将灭未灭的光。
“你刚才说,裂开。”沈弱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很久没说过话的人重新学说话,每一个字都费了很大的力气。“会很痛。”
裴厌抱着他的脚,僵住了。
“你心疼他。”沈弱说。
不是问句。
裴厌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沈弱没有看他,沈弱偏过头去,目光落在窗台上那几盆兰草上。裴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兰草长得很好,新抽的叶片嫩绿嫩绿的。
“师兄。”裴厌叫他。沈弱没有应。裴厌把他的脚从自己怀里拿出来,轻轻放在地上,站起来,在沈弱面前蹲下去,仰着脸看他。“你心疼他。那你心疼我吗……”
沈弱的目光从兰草上收回来,落在裴厌脸上。
沈弱没有说话。
他看着裴厌的脸,看了几息。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恳求。像一只被踢过很多次的狗,明明害怕,还是把肚皮翻了出来。
沈弱把目光移开了。
“药呢。”他说。
裴厌的表情没有变。他的脸还是那张脸,好看的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但他的手从沈弱的膝盖上滑下去了,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没抓住的东西从手里漏掉了。
“我去熬。”裴厌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他的背脊挺得很直,步伐很稳。从背后看,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只是他走过门槛的时候绊了一下,靴尖磕在石槛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没有低头看,继续走了。
沈弱坐在椅子上,听着那串脚步声越走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
他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一小块温度,是裴厌刚才蹭上去的脸颊。那块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凉。沈弱没有去捂它,也没有把手翻过来看。他就那么让手摊着,让那块温度自己消失。
窗台上的兰草被风吹动,叶子轻轻摇摆。
沈弱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跟兰草说话。
“从前心疼过。”
兰草没有回答。
“但那是从前的事了。”
兰草还是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