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弱变向复活后就一直在思考几个问题,第一个是裴厌记忆受损的问题,第二个是仙洲大动荡问题,第三个师傅到底是什么人,住在自己识海里的又是什么人,第四个就是程斩玥了。
他这个师兄真是令人头疼,好好的高岭之花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仔细回想,裴厌作为仙首,法力高深,谁又能对他的记忆造成伤害呢,很显然不可能,除非那人是在……在什么时候沈弱现在懒得想,他累了要睡觉。
沈弱这一觉睡得昏沉,梦里全是破碎的碎片,裴厌浑身染血回头看他,程斩玥在漫天火光里笑得张扬,还有那个住在识海里的影子,模模糊糊地对他耳语:“你终于回来了。”
他猛地惊醒。
窗外已是深夜,月光冷冷地铺了一地。沈弱撑起身子,脑子还嗡嗡作响,识海里突然传出声响。像是银铃落地,百年没有动静,现在倒是露头了。
可惜了,现在的沈弱没有灵力,无法沉入识海看他,就连现在能听得见识海里的声音都算是,天赐神福,灵异事件了。
“你是谁?”沈弱问出了百年来的第一个问题。
识海里的那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弱以为对方不会回答。
“玄舟。”那人回答了,他声音很是沙哑,像是某种物体划过砂纸。
沈弱一愣,显然是没有料到,对面会回答,还回答的如此干脆。
"玄舟……"沈弱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在舌尖滚过时竟生出一丝莫名的熟悉感,像隔着重雾见过一面,又像在极深的梦里听人唤过千百回。
他本能地想追问,识海里的那道声音却抢先一步开口,依旧是沙哑粗糙的质地,每个字都像砂砾碾过石面:"你现在问不了太多,识海封着,我出不去,你也进不来。今日能传声,已是……勉强。"
话音未落,沈弱便觉眉心一胀,像是有人用指节叩了叩门扉,叩完便退了开去。那股力道轻而克制,带着某种试探般的谨慎。
"你从前认识我?"沈弱问。
那边又沉默了。夜风从半开的窗棂间灌入,吹得烛台上的残蜡晃了晃。许久之后,才有一声极轻的叹,那声音终于褪去了一些砂纸般的粗糙,露出底下某种温凉的底色“认识,你从前叫我阿舟。”
“……”这次换作沈弱沉默了,太肉麻了,他从前会这么叫人吗,不会绝对不会!!!
沈弱在心里斩钉截铁地否认了三遍,连带着把"阿舟"这两个字在脑子里碾碎揉烂扔进角落里,假装从来没有听过。
他沈弱就算百年前再怎么不成器,也不至于管一个住在自己识海里、说话像砂纸刮锅底的老头子叫"阿舟"吧?这像话吗?
"你记错了。"沈弱冷静地说。
识海里传来一声短促的笑,那声音像是从极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闷闷地破开:"你每次心虚的时候,都会用'你记错了'开头,然后用'绝对不可能'收尾。千年前如此,千年后还是如此。"
沈弱嘴角抽了抽,决定不接这个茬。他换了个方向追问:"你说我从前叫你……阿舟,那我总该知道你长什么模样吧?你是我师父?道侣?还是别的什么人?"
玄舟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里那点笑意慢慢沉下去,变回了一开始那种砂纸磨过石面的粗糙质地:"长什么模样……你现在见不着,等你有灵力了,自己进来看。至于我是你什么人——"
他停住了。
窗外的月光忽然暗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云层后面掠过去,遮住了大半个天。
沈弱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只来得及看见一道极淡的影子从檐角滑过,快得像错觉。
"至于我是什么人,"玄舟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某种刻意压下去的郑重,"你从前叫我一声阿舟,我就担你一声阿舟。旁的——等你恢复肉身再说。"
沈弱还没来得及继续追问,识海里那点动静便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彻底沉寂。任凭他怎么呼唤,玄舟都再没应声。
沈弱盯着窗外的月亮看了好半晌,终于认命似的吐出一口气,翻身下床。鞋都没穿齐整,踩着半只后跟就往院子里走。
院内月光冷冷的铺在地上。
程斩玥盘腿坐在中间,打坐调息。沈弱则靠在柱子上看着。
程斩玥感受到了,他抬起眼,看向沈清,眼神中透着浓浓的失而复得。
“冷吗?”程斩玥开口。
“不冷。”沈弱摇头回答的很干脆。
“后悔吗?煞气在体内会很痛苦。”夜风穿堂而过,吹起了沈弱披在身后的白发。
程斩玥嘴角噙着笑意“不后悔,入魔挺好的。”
如果说曾经沈弱只是觉得程斩玥冷漠不近人情,还有些阴鸷癫狂,那现在他是真的觉得程斩玥有病了,还病的不轻。
“当剑首不好吗?”沈弱疑惑。
“没有你,不好。”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是你沈弱沈席之。是我一生都在看的人,没有你,什么都没有意义。”
沈弱没有回话,他就这样静静的看着。
下一刻程斩玥像是再也抑制不住情绪,他站起身,走到沈弱面前,俯下身牵起他冰凉的手。
“我们结契吧。”
“我不想再等了,一百年了……我不想再失去你了……”程斩玥的声线很抖,眼眶很红。
有水珠砸落在沈弱手背上,烫的他一哆嗦,他不知道要怎么回答程斩玥这个问题,他从来都是把他当师兄的,他不敢去选择了,他不相信。
沈弱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