彦珣之心里叹了口气。
又来了,这宫里的娘娘们,不管是老的小的,都爱找他走一趟。
他露出笑容,态度客气:“这位公公如何称呼?太后娘娘叫臣去,可有什么事情?”
老太监脊背一正,不疾不徐道:“咱家姓孙,孙禄,太后娘娘身边的掌事太监,伺候娘娘三十年了。”
他透着点骄傲,“先帝小的时候,咱家就在了,这宫里上上下下,哪个不得叫咱家一声孙爷爷?”
彦珣之点头,马上喊道:“孙爷爷好。”
孙禄摆摆手:“不敢当,叫孙公公就成。”
“至于太后娘娘找您何事,那咱家可真不知道,您到了就知道了,请吧。”
彦珣之跟在他后面,心里翻了个白眼。
说了半天废话,把自己夸了一通,结果什么事还是没说。
这宫里的人,说话都这么累吗?
孙禄带着他绕来绕去,穿过好几道门,走过好几条廊。
越走越静,花木也多,竹子也密,空气里飘着一股檀香味。
最后到了一座宫殿门口,门楣上写着三个字:慈宁轩。
孙禄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彦太医,请吧。”
彦珣之踏进去,殿里宽敞,但不像皇后那儿那么富丽。
家具是深色,擦得噌亮。
墙上挂了几幅字画,看落款是先帝的。
窗台上一盆兰花,开着几朵白的,幽幽的香。
空气里檀香味更重了,混着一点药味,很淡,不仔细闻不出来。
萧明蓉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盏茶,没喝,就端着。
她穿着一身暗红常服,头上没什么首饰,就一根玉簪,简简单单。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彦珣之一眼:
“彦太医来了,坐吧。”
彦珣之行了个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萧明蓉放下茶盏,打量着他:
“哀家听说,陛下这几日身子有起色了,多亏了彦太医。”
彦珣之欠了欠身:“太后娘娘过奖,臣只是尽本分。”
萧明蓉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来了一句:“彦太医今年多大?家里可有妻室?”
彦珣之一愣,干笑道:“臣今年二十有五,尚未娶妻。”
萧明蓉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一弯,眼里毫无笑意:“长得倒是不错,医术也高明。哀家身边有几个宫女,年纪合适,模样也周正,彦太医要是有意,哀家可以做个媒。”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成了家,也就安定了。太医这差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最怕的就是人心浮动,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
彦珣之脸上的笑差点崩了。
这根本不是关心他的终身大事,是想他成了家就安定了,安定就不会有不该有的心思。
他还没来得及回话,萧明蓉已经放下茶盏,语气一改:
“彦太医,哀家问你件事。”
“娘娘请说。”
“陛下这病…”她看着彦珣之,目光逼人,“治好了,不会影响子嗣吧?”
彦珣之微微一愣,他听懂了。
萧明蓉又道:“哀家是说,陛下好了之后,该有的功能,一样都不能少。该有的子嗣,也一个都不能缺。你是太医,应该明白哀家在说什么。”
彦珣之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意思是你把我儿子的病治好了,但不能把他治成个只贪图享乐、不顾子嗣的龙阳昏君。
更不能让他在别的事情上沉迷。
这是在敲打?
他稳住心神,脸上正经地回道:“太后娘娘放心,臣治的是根本,陛下龙体康健,自然万事无碍。子嗣之事,关乎国本,臣心中明白。”
萧明蓉目光复杂的注视了他一会,收回视线,轻轻“嗯”了一声。
“你明白就好。”
彦珣之正想着怎么接话,萧明蓉突然皱了皱眉,手按着胸口,脸色白了一下,她马上松开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彦珣之看见了,那一下很快,可她按胸口的动作、她脸色的变化,还有空气里一股淡淡的味道...
非檀香,是喝剩下的药渣的味道,从里间飘出来的。
他往前倾了倾身,问道:
“太后娘娘,您最近可是胸闷气短,夜里睡不安稳,偶尔还心悸?”
萧明蓉端茶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
彦珣之继续问:“臣闻着这屋里有药味,太后娘娘方才按胸口的动作,不是偶然。臣斗胆问一句,娘娘是不是头晕耳鸣,有时候还会手麻?”
萧明蓉放下茶盏,看着他的眼神变了,点点头道:
“彦太医好眼力。”她伸出手,放在桌上,“哀家这毛病,有些日子了,太医院那几个,开了方子,吃着不见好,你给看看?”
彦珣之站起来,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手指搭上脉搏,闭眼感受了一会儿。
脉象弦细,沉取无力,尺脉弱。
他睁开眼,斟酌道:
“娘娘这是肝血不足,心脉失养。加上年纪渐长,气血亏虚,所以才有这些症状。之前的方子,怕是太温补了,补不进去,反而滞住了。臣换个思路,先疏通,再调理,开几副药,娘娘吃几天看看。”
萧明蓉收回手,靠在椅子上。
她看着彦珣之,目光柔和稍许,不同刚才那般精明了。
“彦太医果然有些本事,怪不得陛下能好。”
她叹了口气,“哀家这身子,自己清楚,老了,不中用了,你开方子吧。”
彦珣之应了一声,走到桌边拿起笔。
他开了几味药:当归、白芍、熟地、川芎,加上丹参、酸枣仁,最后加了点柴胡。
疏肝养血,安神定悸。
写完了,递给孙禄。
“孙公公,按这个方子抓药,先吃七天,七天后臣再来给娘娘把脉,看要不要调整。”
孙禄接过去,看了萧明蓉一眼。
萧明蓉点了点头。
彦珣之又补了几句:“娘娘平日少操劳,多休息。茶也少喝,尤其是浓茶。睡前可以用温水泡泡脚,引火归元。”
萧明蓉听着露出笑,慢慢点了点头。
她看着彦珣之,嘴角一动,似乎想说话,又没说出来。
沉默了会,她突然喊了声:
“彦太医。”
“臣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