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出事那天,他们才发现,这些美好不过是泡影。他们甚至可以背叛他们的神,那个守护了他们三万年的神。”
“只因为有人告诉他们,是他害的,是他的错,是他不够尽力。他们全信了,没有人怀疑,追问,更没有人想过去查清真相。他们只想找个替罪羊,好让自己心里好过些。”
“而这里不一样,这里的人,有的生活艰苦,日子紧巴巴的,吃了上顿愁下顿。冬天怕冷,夏天怕热,生病怕死,老了怕没人养。”
“可他们有盼头,他们朴实,笨拙,甚至有点愚昧。可是对神明庇佑的渴望让他们虔诚,因为他们知道,有神守护,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他们懂感恩,懂珍惜,懂什么叫做得之不易。”
“我喜欢这里,喜欢这里的烟火气,喜欢这里的人情味,喜欢这里的真实,虽然不完美,但真实。”
枢煌听完,心中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悸动。
他执掌万界秩序,阅尽世间悲欢,万世冤苦,早已练就一颗无波无澜的本心。
可此刻,万千阅历堆砌的漠然被打破了。
不是居高临下的悲悯,是能够共情的洞悉。
他读懂了疏尘的沉默和疏离。
世间万般伤痛,皆不及至亲至信之人的背离。
敌人的伤害是明目张胆的杀伐,可挚爱之人的背叛、抛弃、误解,是刺入骨血,无人可解的毒,足以让神明封心闭口,甘愿放逐自我,不屑辩白分毫。
枢煌终于正经起来,流露出万界主宰的通透和温柔:
“世人皆以为,神明无悲无喜,无疲无痛。殊不知,神明的坚韧,从因为生来无畏,而是众生皆寄望于神,所以神不得不扛住一切。”
他眼神深邃,定定望着孤身隐忍的疏尘:
“可神亦是凡尘所化,有血肉,有孤寂,有伤痕。你不必被缚于神的身份,强迫自己无坚不摧。脆弱不必掩藏,崩溃无需克制。”
“万物可离,我不离,你不必独渡苦海。”
枢煌唇角微扬,眼中透着暖意:
“这是我第一次,听你吐露心事,也是第一次听你说这般多话。”
疏尘银灰色的瞳孔微微颤动了一下,心也随之一颤。
疏尘没想到一个人的差别能这么大。
虽然这个人不是人。
难道万界之主还有万相吗?
刚才一脸的不正经,嬉皮笑脸的,像个没正形的纨绔。
如今却一副庄严肃穆,眉目间透着深深的温柔,特别是那句你不必独独苦海,他都要当真了。
他忍住内心波动,垂目轻声道:“你对谁都是这样好?”
枢煌望着眼前默然动容的疏尘,反倒一时有些发懵。
他活了万古岁月,向来是万事不上心,对谁都素来冷淡,从不会这般待人。
平日里他性情惫懒,世间闲事一概懒得过问,旁人纠葛懒得搭理,就连话都吝于多说半句。
自从创了天枢局繁杂公务,向来是能推则推,能躲则躲,半点不肯多费心神。
好不容易有人替自己分担重担,他只想偷得浮生清闲,自在度日。
可偏今日,不过是一时动容,随口吐露的真心话,更是生平头一回认认真真安抚旁人,却换来了疏尘这般心绪松动的模样,更是第一次被人这般赤诚地感念说好。
枢煌有点茫然。
难道是他刚才太过正经,太过温柔,反倒把素来孤冷的疏尘给吓到了?
他表情变得松弛下来,又恢复了一副不正经的样子:“当然不是,我觉得你值得我对你好。”
疏尘的心突然一阵狂跳,脸也开始发烫,他不敢看枢煌了,转过身,背对着他,嗓子发哑道:“你一直同别人说这种话吗?因为你的身份?所以…”
“没有。”枢煌想了想,回答道:“真没有,你是第一个。”
“我平时懒得管闲事,今天不知道怎么了,看见你就想管。可能…你比较特别吧。”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奇怪,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像情话?
疏尘听完“特别”两个字,耳朵都红了,他转身撒腿就跑了。
枢煌见他跑,立马追上去,光闪了闪,大喊:“你跑什么?你能不能不跑?我们解决事情不行吗?疏尘!”
疏尘不停,也不理会他,只顾往前跑。
他捂着胸口的强烈跳动,觉得自己是因为被背叛太缺爱了吗?
被对方三言两语哄得心跳如此着急?
还是因为对方的身份?总之,这个枢煌太危险了!
就这样,两人一直在跑和追中度过。
一个跑,一个追,从一个小世界跑到另一个小世界。
也不觉得累,也不觉得苦,停不下来。
枢煌追他,他跑。
枢煌劝他,他不听。
枢煌分析,他沉默。
两人像跳双人舞,你进我退,你追我跑,乐此不疲。
直到有一天,枢煌被汪闻光叫回去,说有事要处理。
枢煌走之前,还不忘对疏尘嘱咐,“我先走几天,你一个人小心点,别乱跑,毕竟你跑哪我都能找到。”
疏尘听了,没回他,心想:跑哪都能找到?那还不停追?不能歇几天再来?
来了也就天天劝,有必要在自己这里浪费时间吗?
枢煌被汪闻光催,“爷,你都追着他多久了?你是在家看上他,直说不就行了?打着单子的幌子泡神,你一句话,谁敢不从?”
“多少神想攀上您这个高枝,您也真是的,有权利不用,玩起你追我赶了。您这叫什么?这叫闲得蛋疼,您这是…”
枢煌飘在宇宙中,四周是无尽的星河,光点在黑暗中流转,他瞥了汪闻光一眼,“你胡说什么呢?我在做正经事,我哪里想泡他了?”
他一本正经地解释,“我是觉得他冤,想帮他查清真相,还他清白。这是维护秩序,是我的职责,不是你想的那样。”
汪闻光笑了一下:“哦…原来您是根本不懂自己怎么了, 您这叫…”
他没说完,被枢煌一个眼神制止了。
枢煌越听越烦,就觉得汪闻光是故意找茬。
他光一闪,闪到汪闻光面前,“你是不是太闲了?要不要我派你去守个宇宙边界?守个几万年,让你好好体会体会,什么叫闲得蛋疼?”
汪闻光赶紧闭嘴,乖乖跟着他回去。
两人回到天枢局。
汪闻光眼前闪出一个光屏,蓝色的光在空气中跳动。
他指着光屏,对枢煌道,“一个神犯了事,没人敢接这单,爷,您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