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天戚和顾长煦在小院里住了一个月了。
日子不算难熬,但确实一地鸡毛。
两个人都是养尊处优的主,一个王爷一个重臣,从前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如今连生火做饭都要琢磨半天。
头几天烧糊了两锅粥,铺被子铺了半个时辰才铺平,洗衣服洗得满院子都是水 还不知道该怎么晾。
一个月下来,总算勉强顺手了些。
今天厉天戚抓了只野鸡回来,肥肥的,两条翅膀扑腾得很欢。
顾长煦站在篱笆边上,盯着那只鸡看了片刻,满脸笑意问道:“公鸡母鸡?”
厉天戚心里也没底,公鸡有鸡冠,那这只…
他翻了翻鸡头,没找到冠子,自信笃定道:“母鸡。”
顾长煦指了指篱笆里:“丢进去养着,吃鸡蛋。”
厉天戚脸一垮:“我都多久没好好吃肉了,饿瘦了!长煦,我下次再抓一只,这只先吃了吧。”
顾长煦不松口:“不行,好不容易有只鸡,不能吃。”
厉天戚脸色发黑,憋着一口气,把鸡丢进了篱笆。
鸡扑腾了两下,站稳了,伸脖子叫了一声:“咕咕!”
厉天戚转头问他:“那我们今天吃什么?”
顾长煦心平气和道:“不是还有些野菜吗?你放心,够吃了。”
厉天戚泄了气,觉得吃的人都快傻了:“野菜野菜,天天吃野果野菜,我都快成野人了。这到底是什么破地方?荒山野岭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顾长煦叹了口气:“活着就很好了,你现在又开始抱怨了。”
厉天戚耐住性子,伸手把他搂进怀里:“我这不是心疼你瘦了吗?你长这么大,吃过这种苦头吗?”
顾长煦靠在他怀里,安静了片刻,才轻声道:“我不怕吃苦,现在已经这样了,我们得好好活下去。”
厉天戚没说话,直接弯腰把他抱了起来。
顾长煦一惊:“你干什么!”
厉天戚抱着他往山坡上走,步伐稳健又急,笑得意味深长:“好好活下去啊,当然先要快活快活。这地方没人,山坡上有山有水有树有花,我们恩爱一下,岂不美哉?”
顾长煦挣扎了一下,没挣开,耳根红了。
他看着这种地方,四周都没个遮挡,太羞耻了。
厉天戚把他放在山坡上,自己跟着躺下来,手臂一伸,顾长煦揽进怀里。
顾长煦索性闭上眼。
山坡上的草很长,软软的,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天是一种干净的淡蓝色,云薄得像被扯散的棉絮。
远处几棵野杏花开得正盛,花瓣落了一层,粉茸茸的,落在草叶间。
厉天戚枕着手臂,偏头看他:“你看,这地方也没那么差。”
顾长煦没接话,睁眼望着那几棵杏花树上,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杏花开得挺好。”
厉天戚笑了笑,伸手把他鬓角被风吹散的头发拨到耳后:“比不上京城的了,不过也还行。”
顾长煦偏了偏头,避了一下,又没避彻底。
厉天戚的手停在他耳后,没急着收回去,手轻轻蹭了他的耳朵。
顾长煦动了一下,锤了他一下:“痒。”
厉天戚没松手,往他那边挪了挪,两个人肩挨着肩,躺得更近了。
“那给你挠挠?”他嗓音带着笑。
顾长煦没理他,也没躲,心跳的很快。
风又吹过来,花落了几瓣在他们衣服上。
厉天戚侧过身,低头在他发间嗅了一下,笑出声道:“你身上还有野菜味儿。”
顾长煦瞪了他一眼,哼道:“那你别闻。”
厉天戚笑了一声,又躺回去,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搭在他腰上:“不闻了,闻了就饿。”
顾长煦也觉得肚子瘪瘪的,也饿了。
阳光暖洋洋地落下来,山坡上安安静静。
两人躺着突然在山坡上闹起来。
厉天戚先伸手去挠顾长煦的腰,顾长煦笑着躲,翻了个身往坡下滚:“啊!”
“长煦!你怎么就滚下去了,小心!”
厉天戚追上去,脚下一滑,也跟着滚了下去。
两人一前一后,像两个滚下山坡的圆球,草屑和花瓣沾了一身,滚到坡底才停下来。
厉天戚趴在顾长煦身上,喘着气,低头看他:“长煦,你有伤着没?”
顾长煦推开他脸:“没伤着,你先起来。”
厉天戚撑起身,又仔细打量了他一遍,确认没破皮没见血,才松了口气,自己也拍了拍身上的草叶。
顾长煦坐起来,低头发现身边草丛里长着一片野莓,红红圆圆的,已经熟透了,非常晶莹诱人。
他伸手摘了一颗放进嘴里,眼神瞬间发亮:“甜的,你尝尝看。”
厉天戚也摘了一颗,尝了尝,确实甜。
两人便蹲在草丛边,一人一颗地摘着吃,吃得满手都是紫红色的汁水。
突然,一只鸟飞过,不知从哪儿掉下来一个包袱,正正好好的砸在厉天戚头上。
他“嘶”了一声,摸着头正要发火,低头看见包袱上写着几个字:种子,想吃东西自己种。
他愣了一下,顾长煦已经捡起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小包种子,还有一封简短的信,落款是“彦珣之代笔”。
顾长煦笑了,心里很激动:“太好了,这样我们就有粮食了,这一定是陛下送来的,陛下对我们真好。”
厉天戚脸色复杂,好?好个屁啊!
把两人发配到这鸟不拉屎的山沟,分明就是想折磨他们。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只鸟,它还没飞远,正在不远处的树枝上歪头看他。
厉天戚足尖一点,轻功跃起,一把抓住了它。
鸟挣扎了几下,安静下来,歪着小脑袋看他,像在说:你抓我干什么。
厉天戚拎着鸟,面无表情地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顾长煦:“它把信送来,我把锅烧好,今晚炖了它?”
顾长煦拍了拍手上的土:“你炖吧,我去把种子种了。”
厉天戚抱着顾长煦飞身回到小院,顾长煦落地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锄头。
他蹲在院前那块空地上,翻了几下杂物,才发现院角靠着一把小铲子和一把短锄,看着旧,应该还能用。
他弯腰挖了一排浅浅的土坑,把包袱里的种子一颗一颗按进去,又仔细盖上土,拍了拍。
阳光晒在他后背上,暖悠悠的,他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是那么难熬。
他直起身,看了一眼厉天戚,还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抓着那只鸟,没动。
顾长煦拍了拍手上的泥:“你又在偷懒?别想我去烧水。”
厉天戚摇摇头,低头看着手里那只鸟:“不是偷懒。我在想,这鸟既然能被人训练得飞到这儿来送东西,那我们不如再写封信让它带回去,再要点东西。”
顾长煦想了想,觉得可行:“那我们要点什么好?”
厉天戚脱口而出:“同房油。”
顾长煦弯腰捡起一块土疙瘩,朝他扔过去:“你有病吧!”
厉天戚侧身一躲,土块砸在门板上,散成一小堆碎泥。
他笑了一声,这才拎着鸟往厨房走去:“那问他们要点盐?烧菜的油,总行了吧。”
顾长煦没回话,蹲回土坑边,继续把剩下的种子埋进土里,耳根有点红。
顾长煦蹲在院前的土埂边,把最后几颗种子按进土里,又轻轻拍了拍浮土,直起身的时候,腰有点酸。
他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一排刚刚埋好的土坑,心里也不是个滋味。
他从前没想过自己会做这些事。
在京城的时候,他连花都没亲手浇过,每日里想的是朝堂上的折子、站队、分寸。
如今倒好,蹲在院子里种地,手上沾着泥,衣摆上还粘着草籽,日子过得慢且糙,却并不让人心慌。
他转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厉天戚还在那里跟那只鸟较劲,隐约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和锅盖碰撞的声音。
顾长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泥,掌心磨红了一小片,他不觉得疼。
他弯了弯腰,把那把小锄头靠墙放好,又拍了拍手上的土。
晚风携着山野草木独有的清冽气韵漫涌而来,草木气息温润恬淡。
不同于京城的风尘,皇城的风永远携着市井喧嚣与车马扬尘,满是周旋不完的人情世故。
他心里难得的松弛惬意,这种归隐的光景实在难得。
不必奔赴无休止的名利场,身边仅有一人相伴,那人纵使平日里总爱顽闹聒噪,却是这世间唯一能给他心头落脚安稳的存在。
他抬脚打算走向厨屋,回身望向亲手栽种下种苗的泥土。
朝堂喧嚣皆作过往云烟,往后只静待新芽破土,守一方小院,余生只与一人共赏山野朝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