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床边,把那个牛皮纸信封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枕头旁边。信封的触感粗糙,能摸到里面纸张叠在一起的厚度。
他没打开。
不是因为沈鹤之那句“建议”。是因为他了解自己。
看了那些照片,后天上台的时候他就不是在打比赛了。他会想把黑曼巴拆成零件。那种失控的状态赢不了,只会两败俱伤。
秦野把信封塞到枕头底下,躺了下去。
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老宅那种复杂的吊顶。简单,干净,新搬进来的味道还没散完。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那两个字。秦朔。秦少川在情报材料上用他小时候的名字做暗号,那个名字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一闪一闪亮晶晶。
秦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睡不着。
他在床上翻了二十多分钟,最后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板往上蹿,他披了件外套出了房间。
走廊的灯已经关了大半,只有两头的应急灯还亮着。秦野往右走了几步,路过沈鹤之的房间。
门关着。
秦野往前多走了两步,脚步突然停了。
他听到了一种很轻的声音。不是说话声,不是呼吸声。是一种压在喉咙最底部的、断断续续的闷哼。像有人在用力咬着什么东西,不让声音跑出来。
秦野站在走廊里没动。
他当然知道沈鹤之有旧症。痛觉迟钝,体温常年偏低,失眠,只有在他身边的时候才能勉强睡一会儿。这些信息他从方旭嘴里套出来过,也从林秘书不经意的只言片语里拼凑过。
但他从来没亲耳听到过。
门缝底下没有光。房间里是黑的。
闷哼声停了一会儿,然后又响起来。比刚才更碎,像是忍到了极限之后漏出来的尾巴。
秦野骂了一句。
他转身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没有回应。
“沈鹤之。”秦野压低声音。
还是没有。
秦野试了一下门把手。锁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抬脚就要踹。脚尖抵到门板上的时候,里面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
“别踹。这门比老宅的贵。”
秦野的脚收回来。
锁舌转动的声音咔哒响了一下。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
沈鹤之站在门后。没开灯,走廊应急灯的微光照进来,只能看到他的一个轮廓。头发散着,薄毛衣的领口有些歪,一只手扶在门框上。
秦野看到他另一只手攥着自己的手腕,指节收得很紧。
“你发什么病。”
“没发病。”沈鹤之松开自己的手腕,“睡觉的时候姿势不对,压到了。”
“你压到了什么能喘成那样。”
沈鹤之没接话。他转身往回走,留了门缝,没关也没请。
秦野站在门口纠结了三秒钟。
三秒之后他走了进去,把门带上了。
“灯呢?”
“别开。”
秦野在黑暗中摸到了墙壁上的开关,没按。他靠着门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黑暗。
沈鹤之回到了床上。床很大,他坐在靠窗的那一侧,背靠着床头板。窗帘没拉严,外面的路灯光透进来一点,刚好能看到他的脸。
不好看。
不是说那张脸不好看,是状态不好看。嘴唇发白,颧骨上有不正常的红,额头上有很细的汗。
“你烧又上来了。”秦野说的不是疑问句。
“吃了药。等退下去。”
“刚才那个声音不是发烧能弄出来的。”
沈鹤之把被子往腿上拉了拉。“旧症。和你没关系。你回你房间。”
“什么旧症。”
沈鹤之没回答。
秦野走到床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实木的,硬邦邦,没有扶手。
“我问你什么旧症。”
“你坐这儿干什么。”
“看你死不死。”秦野把外套裹紧了一点,“你死了我找谁要铜钱。”
沈鹤之偏过头看他。黑暗中两个人对视,谁的表情都看不太清楚。
“你不是在生我的气。”
“气着呢。”秦野把腿伸直,脚后跟杵在地板上,“但你这个死法太便宜你了。”
沈鹤之没说话。过了几秒,他的呼吸又开始变得不规律。不是喘,是那种像被人卡着喉咙一样的短促吸气。
秦野侧过身看他。
沈鹤之的手又攥上了自己的手腕。攥得很用力,指甲掐进了皮肤里。他的身体在轻微地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肌肉在痉挛。
“你他妈在干什么。”秦野站起来。
“别过来。”
“你掐自己是什么意思。”
“我的痛觉通路有问题。身体的疼痛信号传不上去,大脑会在睡眠期间用另一种方式补偿。”沈鹤之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他在强迫自己把话说完整,“掐一下能让神经系统找到锚点。不用管。”
“你这叫不用管?”
秦野坐到了床边。床垫因为他的重量凹下去一块。
沈鹤之的身体往窗户那边缩了一下。动作幅度不大,但秦野看到了。
“你怕我?”
“我不怕你。”
“那你躲什么。”
“我的体温比正常人低两度以上。你靠太近我会……”沈鹤之没把话说完。
秦野听到了他没说出口的半句话。
他太热了。他的体温一直偏高,老周说过他的基础代谢比常人快,静息状态下体温就有三十七度出头。
沈鹤之怕的不是他。是他身上的温度。
“你靠近我会怎么样。”秦野问。
沈鹤之没回答。
“林秘书说你只有在……”秦野顿了一下,把措辞在脑子里换了一遍,“在某种特定条件下才能睡着。是不是跟这个有关。”
“你跟林秘书聊什么了。”
“她没说。是我自己猜的。”秦野看着他,“你平时晚上是不是都这样。”
“不是每天。”
“今天是因为什么。”
沈鹤之的呼吸慢慢平了一点。他松开了掐着手腕的手指。即使在黑暗中,秦野也能看到他手腕上一排新鲜的指甲印。
“可能是烧的。”沈鹤之给了一个不痛不痒的答案。
秦野看了他十秒。
“今晚不许锁门。”
“你说什么?”
“你的房门不许锁。我在隔壁,你再发作我能听到。”
“不需要。”
“不是在问你。”秦野站起来,“我被你安排了这么多天,今天轮到我安排你一次。门不锁,我在隔壁守着。你有本事就爬起来把我赶走。”
沈鹤之靠在床头板上,仰着头看他。
半山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打进来,照亮了沈鹤之半张脸。额角的薄汗还没干,散落的黑发贴在脖子上,瞳孔里映着一点模糊的光。
“你守着我做什么。”
“还你那杯水。”秦野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你自己说的,别人给了你东西你总得还。”
秦野走到门口。
“秦野。”
他回过头。
“椅子太硬了。”沈鹤之的声音在黑暗中听不出情绪,“你要守就进来守。别在隔壁装样子。”
秦野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他回来了。
房间里还是黑的。秦野没开灯,把椅子拖到离床两米远的位置坐下去。外套裹着,两条腿叉开,后脑靠在椅子的木头靠背上。
“你在两米外坐着有什么用。”
“够我听到你喘气了。”
沈鹤之没再说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外面隐约有虫叫,夜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秦野在椅子上坐了大概半小时。中间沈鹤之的呼吸乱过一次,但没有刚才那么剧烈。秦野在黑暗中盯着他的轮廓,一动不动。
又过了十几分钟。
沈鹤之的呼吸真的开始变得均匀了。不是强撑的那种均匀,是身体在一点点放松的那种节律。
秦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个人算计了他那么多回,拿他哥的遗物做筹码,故意放开防火墙让他钻套,把每一步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但他发病的时候掐自己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