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彩色的碎屑从空中慢慢落下来，落到了裴辞尘的肩膀上。
宋清衣的眼眶红了，他的睫毛颤了几下，眼皮抖着，那层红色越来越深。
他伸出手。
手指在发抖，从指节到指尖都在抖。
他把手伸到裴辞尘面前，手指张开，指尖朝下，对着那枚戒指。
“可以。”
裴辞尘的手也抖了一下，他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握住宋清衣的左手，把戒圈套在他的无名指上。
戒圈推过指节的时候卡了一下，裴辞尘的拇指按着戒指往下推了一小段，又推了一小段，直到戒圈稳稳地卡在指根。
宋清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粉钻在他手指上闪了一下，猫爪的戒托歪到了侧面，他用拇指把它拨正了。
裴辞尘还跪在地上没有起来。
他仰着头看宋清衣，眼眶也红了，桃花眼里那层水光打着转。
宋清衣弯下腰，把裴辞尘从地上拉了起来。
裴辞尘被他拉着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在地上蹭了一下，裤子的膝盖处沾了一点灰，他没管，站直了就把宋清衣的手握住了。
小元宝从他妈妈腿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会儿，又缩回去了。
聿燃把手里礼花筒的壳子往地上一扔，喊了一嗓子“成了成了成了”，声音大得整栋庄园都能听见。
那天他同意了求婚，婚礼却一直拖着没办。
戒指也很少戴在手上，大多数时候挂在项链上，贴着胸口，离他的心脏很近。
宋清衣不想办婚礼，不想给那对父母一点可乘之机。
他知道如果他们办婚礼，宋父宋母一定会来，因为想在婚礼上露脸，想在那些体面人面前刷存在感。
他们会笑着跟宾客寒暄，会把婚礼变成他们的社交场，利用裴氏的关系平步青云。
他不想让裴辞尘的钱和心思被那些人糟蹋。
他签最后一份股份转让协议的时候，也是那对父母签断绝关系协议的时候。
宋父宋母签得很果断，没有犹豫，没有拉扯，笔落下去的时候甚至带着一点解脱的快意。
他们希望宋栖白掌握公司，宋清衣走了正中他们下怀。
但他们也不想放宋清衣走，宋清衣在宋氏的这些年帮他们挡了多少事，摆平了多少烂摊子，他们心里清楚得很。
不过他们怕裴辞尘，这两年裴辞尘给他们找了不少事情，事情不大，但烦人，隔三差五来一下，搞得他们狼狈得不行。
裴辞尘从来不在宋清衣面前提这些事，宋清衣是从林睿那里知道的。
宋清衣有时候觉得自己想多了。
宋父宋母怕裴辞尘，怕他伸爪子，怕他找麻烦，像他们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想养这只猫呢。
现在，他已经无所顾忌。
宋清衣把平板放到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扣着。
他低下头，手掌捧住裴辞尘的脸。
裴辞尘的头发蹭着他的掌心，软软的，蓬蓬的，刚吹完还带着一点热温。
他的手指从裴辞尘的耳侧滑到他的下颌，拇指抵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一点。
裴辞尘的桃花眼对上他的目光，手里还捏着那枚戒指，戒圈套在他的小拇指上，粉钻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阿尘，我们结婚吧。”
……
半年后，宋清衣的公司和裴辞尘在洛杉矶的总公司正式合并。
合并后的公司在第三个月开始明显往上走，第六个月拿到季度报表的时候，祝羽烟在微信上给宋清衣发了一条消息，说晚上去喝一杯。
宋清衣看了一眼手机，把屏幕按灭了，转头看向旁边的裴辞尘。
裴辞尘靠在办公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表，桃花眼半阖着，纸页在他手里微微往下垂。
他的呼吸很轻，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报表的边角从他指间滑出去，落在扶手上，又滑到地上，纸页在空气中翻了个身，落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宋清衣看着他。
最近公司规模扩大，两个人都很久没好好休息了。
裴辞尘上周有三天加班到凌晨，有一天把宋清衣赶回家睡觉后自己干脆没回来，直接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了一觉。
宋清衣那晚太困，没熬住睡着了，起来没看见他，赶到公司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裴辞尘蜷在沙发上。
他心疼的要命，等人醒了赶紧把人赶回去睡了一觉。
宋清衣弯腰把地上的报表捡起来，放到桌上，站起来走到裴辞尘身边，弯下腰，一只手穿过裴辞尘的膝弯，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背，把人从椅子上抱了起来。
人倒是没醒，哼唧了两声，宋清衣走进电梯，下到停车场，把裴辞尘安置在副驾驶座上，帮他系好安全带。
裴辞尘的头歪向车窗那边，嘴唇微微张着，头发在座椅头枕上蹭乱了，额前的碎发搭在眉骨上，被停车场昏暗的灯光照出一小片阴影。
安全带勒着他的胸口，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回到家，宋清衣把裴辞尘放在卧室的床上。
裴辞尘的后背刚碰到床垫，睫毛就颤了一下，眼皮艰难地抬起来一条缝，桃花眼里全是没睡醒的混沌，瞳孔涣散着，焦点不知道落在哪里。
他看着宋清衣，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又动了一下，含混地吐出几个字，宋清衣没听清，手从裴辞尘的后脑勺下面穿过去，把他的头轻轻放到枕头上。
裴辞尘的头陷进枕头里，眼睛又闭上了，睫毛颤了两下就不再动了，呼吸从浅变深，从快到慢，重新沉进了睡眠里。
他的手机从裤袋里滑出来，落在床单上，宋清衣拿起来放到床头柜上，连上充电线，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利贴，撕下来一条，写了几行字，贴在手机旁边。
纸条上写着：我去和祝羽烟喝一杯，很快回来。睡醒了给我发消息。粥在锅里，保温模式，饿了先喝。
他先去厨房煮了粥，然后换了衣服出门，开车到祝羽烟说的那家酒吧。
这家酒吧不在闹市区，门头不大，招牌上的灯管坏了一截，晚上看不太清名字。
祝羽烟已经在了，面前摆着一杯路易十三，看到宋清衣进来，他抬了一下手，手指从杯沿上抬起来又放下去，示意他坐。
宋清衣坐下来点了一杯酒，和祝羽烟碰了一下杯，喝了一口。
他们聊了最近几个项目的进展，聊了接下来的人事安排，然后聊了一些私事。
宋清衣中途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十分的时候，屏幕亮了一下，裴辞尘的微信头像出现在通知栏里。
他点开，裴辞尘发了一条语音。
他把手机贴到耳边听，裴辞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黏黏糊糊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懒散。
“我睡醒啦，还喝了粥，现在要来找你啦。”
宋清衣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打字回了一条：地址发你，过来吧。不着急，慢慢开。
他跟祝羽烟说自己差不多了，祝羽烟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喝完了，站起来拍了拍宋清衣的肩膀，说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穿过玻璃门的时候门框上的灯光在他肩膀上照了一下，又暗了。
宋清衣结了账，没有马上走，从卡座移到吧台最边上那个位置坐下来。
他把手放在台面上，手指慢慢伸开又慢慢合拢，来回了两次，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刚才喝了不到两杯酒，整个人变得钝钝的。
他看着酒水菜单出神，菜单是皮面的，边角磨损了，露出里面灰色的纸板，酒单上的名字他看了一遍，一个都没记住。
灯光从头顶上打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在他的眼皮下方投下一小片睫毛的阴影。
他听到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风吹进来，带进来一点外面的凉意和远处街道上的车声。
一道影子落在吧台上，从宋清衣的身后投过来，把他的影子盖住了。
影子很长，被头顶的灯光拉得变形，肩膀的轮廓和头的轮廓连在一起。
“哪家的小少爷这么好看，”声音从头顶上落下来，带着笑，尾音上扬，“可以当我老婆吗。”
宋清衣抬起头。
逆光里站着裴辞尘。
他的脸被灯光从后面打亮了，发丝边缘镀了一圈暖白色的光晕，轮廓被光线削薄了。
头发被门口的穿堂风吹得微微翘起来一点，额前的碎发搭在眉骨上，被风吹起来一点点，又落回去。
他套了一件黑色外套，领子竖着，下巴藏了一半在领口里，只露出一双桃花眼和左眼下那颗小红痣。
一如初见。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