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17不该出现在外缘转移坐标里。
它不是边境坐标。
A-17是第七码头那间旧诊所,是原主林栖被放进去的位置,也是林栖穿来后第一次接住陆星衍的地方。
可现在,M-7旧维护系统把它写进了转移坐标栏。
米娅第一反应是系统串档。
技术员很快排除了。
“不是乱码。坐标栏调用的是旧项目统一位置表,A-17在表里确实有一条可转移端点。”
秦越白的脸色冷得厉害。
“民用诊所被写成转移端点?”
“旧表里是这样。”
林栖看着屏幕。
他没有去碰键盘。
昨天自然落点记录已经证明,A-17是接触环境。
今天M-7又把A-17写成转移端点。
这说明第七码头不是单纯等待落点的地方。
它可能还被设计成某种回收或转接位置。
林栖说:“关闭确认按钮。”
技术员立刻执行。
“已关闭。”
“坐标只读封存。”
“已封存。”
米娅这次没有把“已”写成一串机械的句子。
她低头记录,手指很稳。
M-7旧维护系统弹出外缘转移准备条件不足提示,隐藏坐标指向A-17。外部组未确认、未补足条件、未启动转移。
写完,她抬头:“这条要不要通知第七码头?”
林栖说:“先通知安全组,不通知公开频道。”
第七码头诊所现在已经不是当初那间破诊所。
那里有病患,有家属,有登记点,也有太多人把它当成安全的地方。
如果A-17旧端点还可能被调用,必须先把那里保护起来。
陆星衍没有看到原始坐标。
林栖只给他发了低压摘要。
M-7旧系统出现外缘转移提示,隐藏坐标疑似关联A-17。已关闭确认。第七码头安全组先行排查。
陆星衍回得很快。
我去第七码头。
林栖看着这五个字,心里一沉。
他回:
不行。
陆星衍没有立刻回。
林栖能想象他此刻站在哪里。
也许已经在调第九军团安全权限。
终端安静了十几秒。
陆星衍终于回:
我知道。
又过了几秒。
他补了一句:
刚才那句撤回。
林栖看着“撤回”两个字。
手指慢慢松开。
林栖回:
撤回有效。
发完,他看着这四个字,皱了下眉。
又补:
你先坐下。
陆星衍回:
已经坐下。
这一次,林栖没有笑。
他把终端放到一边。
因为他知道,陆星衍坐下时不会轻松。
第七码头安全组由闻医生临时协调。
米娅远程接入登记点后台。
小圆球负责筛掉所有可能引发恐慌的提醒词。
安全组不使用“转移端点”。
不使用“A-17旧坐标”。
只对内部人员说:旧设备权限排查。
赵叔在诊所后门接到通知时,只回了一句:“我知道从哪里查。”
林栖听见这句话,抬头。
“赵叔说什么?”
米娅重复了一遍。
我知道从哪里查。
赵叔没有解释。
只让人先关闭后墙旧设备间,别碰东侧备用电源箱。
林栖看向技术员。
“东侧备用电源箱在A-17旧图里吗?”
技术员调出旧诊所结构图。
东侧备用电源箱原本不在租赁清单里。
后来由清源账户补录。
补录时间在原主撤回申请失败后第六天。
米娅骂了一句很轻的话。
秦越白没有让她删。
林栖看着那条补录。
清源账户。
QY。
A-17环境维护件。
备用电源箱。
每一条都很小。
小到当年任何一个人单独看,都可能以为只是设备补助。
可它们现在连起来,像一条埋在诊所墙里的线。
下午,后勤署终于回应HLZ签批日志。
是一份新的责任说明。
说明称N-17封存链路由“白巢旧资产清退组”历史接管,现后勤署只承担设备保全责任,不对旧项目模型、星港安置服务或A-17民用环境承担解释义务。
米娅读完,脸色发冷。
“他们开始切割了。”
秦越白说:“比预计快。”
祁临接入频道。
“赫连铮下午会出席后勤署临时发布会。”
林栖看着那份说明。
白巢旧资产清退组。
这个名字出现得很及时。
太及时了。
自然落点刚被拆出来,A-17刚被发现是转移端点,后勤署就把责任推给一个旧资产清退组。
林栖说:“查清退组名单。”
祁临说:“已经在查。名单缺失。”
“又缺失?”米娅抬头。
“不是完全缺失。”祁临停了一下,“只有负责人字段空白。”
林栖闭了闭眼。
白巢和后勤署之间像隔着一层又一层空白。
可空白本身已经是证据。
赫连铮的发布会在下午四点开始。
林栖没有看直播。
秦越白也没有。
米娅想看,被林栖拦住。
“等文字稿。”
米娅不解:“为什么?”
“直播会让人想立刻反应。”林栖说,“文字稿能慢一点。”
于是他们等了十二分钟。
十二分钟后,文字稿出来。
赫连铮仍然温和。
他承认后勤署曾承担白巢旧资产清退工作。
承认N-17部分设备封存链路存在历史遗留问题。
承认HLZ缩写可能出现在部分流程中。
但他说,个人签批并不等于知晓旧项目全貌。
清退组的职责是封存风险,而不是延续实验。
当前救援不应被旧案追责拖慢。
每一句都像让步,都在退到更安全的地方。
米娅看得手发抖。
“他承认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承认。”
秦越白说:“因为他只承认职责,不承认目的。”
林栖看着文字稿。
赫连铮把自己写成清退者。
只是一个接手旧烂摊子的后勤官员。
林栖没有急着写回应。
他把赫连铮的三处承认标出来。
一,承认后勤署承担白巢旧资产清退。
二,承认HLZ可能出现在流程中。
三,承认N-17设备封存链路存在历史遗留问题。
然后把三处否认也标出来。
一,不承认知晓旧项目全貌。
二,不承认清退组延续实验。
三,不承认当前救援应追责后勤署。
米娅看着两列。
“我们怎么回?”
林栖写:
请后勤署提交白巢旧资产清退组完整名单、权限继承表、清退对象目录及A-17相关设备处理记录。
闻医生补了一句:
请说明为何民用诊所设备被纳入旧资产清退链路。
这一句最重。
因为赫连铮可以说N-17是旧资产。
却很难解释第七码头诊所为什么也是。
傍晚,第七码头安全组传回第一张现场照片。
东侧备用电源箱已经断电。
外壳拆开后,里面不是普通备用线。
有一个很小的旧模块。
灰白色。
没有白巢标志。
只有清源账户补录时留下的设备码。
QY-A17-MNT-04。
技术员看见后,脸色变了。
“MNT是maintenance,维护件。”
米娅声音很低:“就是旧监控里那种盒子?”
“同一系列。”
林栖让现场不要拆内芯。
只拍照,封存,等边境安全处派人。
赵叔站在照片边缘,只露出一只手。
那只手按在旧墙上。
像按着一段终于露出来的旧伤。
林栖看着照片。
忽然想起原主写在后墙上的“不进后墙”。
原主不是不知道哪里有问题。
他只是没有足够的人来帮他把墙拆开。
晚上,陆星衍申请十分钟低压摘要旁听。
林栖同意了。
这一次摘要由闻医生读。
A-17东侧备用电源箱发现清源维护件,同系列设备曾出现在旧监控中。现场已断电封存。
陆星衍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林栖看过照片了吗?”
闻医生看向林栖。
林栖说:“看过。”
陆星衍又问:“状态?”
秦越白冷声:“你现在不是主治。”
陆星衍停了一下。
“我知道。”
林栖看着文字频道。
他本来可以不答。
但过了几秒,他还是输入:
可以正常工作。
陆星衍那边没有再问。
十分钟到,他退出频道。
没有多留。
夜里,赫连铮的第二份声明还没有发。
清退组名单也没有送来。
M-7三组体征稳定。
第七码头旧模块封存在现场。
所有线索都像暂时停在半空。
林栖回休息室前,经过指挥室门口。
陆星衍站在那里。
没有挡路。
也没有靠近。
林栖看他:“你不是回去了?”
“回去过。”
“又来了?”
“嗯。”
“为什么?”
陆星衍把一张打印出来的旧授权模板递给林栖。
上面是第九军团今天刚废止的条款。
必要接触。
稳定干预。
后续评估。
三处都被划掉。
林栖接过来。
抬头时,陆星衍已经转身往回走。
走廊尽头,赫连铮临时发布会的第二段文字稿推送到了公共屏上。
赫连铮第二段文字稿推送前,林栖已经把清退组名单缺失页看了三遍。
执行账户显示为旧设备清退组公共权限。
但公共权限下面,仍然有一行很小的审计备注。
定期复核人:HLZ。
只是复核。
看起来比签批轻得多。
米娅盯着那一行:“他可以说复核不等于执行。”
“他一定会这么说。”秦越白说。
祁临接入:“监察已经调取复核时间。HLZ复核覆盖了N-17、M-7和A-17三类资产。”
林栖看着“三类资产”四个字。
资产。
N-17是低温维持区。
M-7是外缘维护端。
A-17是民用诊所。
在清退组表里,它们都被写成资产。
林栖说:“对外说明不要用资产称呼。”
米娅点头。
她写:后勤署清退组将N-17、M-7、A-17纳入同类清退链路,外部组不采用其“资产”称谓。
写完,她把“资产”两个字加了引号。
这一次,没有人让她删掉。
第七码头旧维护件的初步扫描结果也在这时回来。
三个已发现模块全部处于休眠状态。
它们内部都保留了同一段旧指令。
端点待命。
可转接。
需主链确认。
“主链是什么?”米娅问。
技术员说:“不知道。可能是主门,也可能是更高一级的旧系统。”
秦越白看向林栖。
林栖没有立刻说话。
主链。
这比主门更麻烦。
主门至少是一个地点。
主链可能是一套权限关系。
也可能是一群人。
沈临舟说,HLZ是手,不是门。
现在他们终于看见一点门之外的东西。
林栖说:“主链作为新风险项,不解释。”
米娅写到一半,抬头:“不解释?”
“不知道就不解释。”林栖说。
她点头。
主链:旧维护件内部指令词,含义待查。
陆星衍读完第九军团废止模板后,没有马上离开。
他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林栖手里的纸。
林栖低头看那三处划线。
必要接触。
稳定干预。
后续评估。
每一个被划掉的词,都像从过去某个制度里拔出来的一根刺。
不够。
远远不够。
但它确实被拔出来了。
林栖问:“你亲自划的?”
陆星衍点头。
“嗯。”
“疼吗?”
这个问题问出口时,林栖自己都停了一下。
他很少这样直接问陆星衍。
陆星衍看着他。
过了几秒,说:“有一点。”
林栖没有说话。
陆星衍低声道:“但比继续留着好。”
林栖把那张纸折起来。
“这份我留一份。”
“不是医疗档案。”陆星衍说。
林栖看他一眼。
陆星衍眼底有很淡的笑。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
林栖耳根热了一点。
“那还提醒?”
“申请确认。”
林栖没有让这句话继续往暧昧里走。
因为公共屏已经亮了。
赫连铮的第二段文字稿推送进来。
两个人同时看过去。
这一次,赫连铮没有再强调后勤署职责。
文字稿开头很短。
本人赫连铮,因N-17旧资产清退链路存在重大历史争议,申请暂时回避相关复核工作,配合军团监察、中央医疗署及边境安全处调查。
米娅读到“回避”时,猛地抬头。
“他要退出?”
秦越白冷声:“不是退出,是换位置。”
林栖继续往下看。
第二段写,赫连铮愿意交出个人经手的清退组复核材料。
第三段写,他对退化兽化者遭受的不当处置深表遗憾。
第四段写,他从未参与白巢实验设计,也从未主动延续任何非法项目。
每一句都很干净。
干净到像提前让法务擦过。
祁临在远程端说:“他把自己切成证人。”
边境安全处代表沉声道:“也切掉了后勤署现职身份。”
林栖看着文字稿最后一段。
那里写着:
为避免公众误解本人职务对调查造成影响,本人即日起暂停后勤署公开职务标识使用。
职务标识。
林栖抬头看公共屏。
视频流同步延迟了几秒,终于加载出来。
赫连铮站在发布会桌前。
他仍然穿得一丝不乱。
面前的镜头很多。
他没有低头。
也没有露出狼狈。
像早就知道自己会走到这一步。
米娅站在林栖旁边,手指攥着记录板。
林栖没有看她。
也没有看陆星衍。
他的视线落在赫连铮胸前。
那枚后勤署徽章在灯下闪了一下。
在视频加载出来前,陆星衍原本已经准备离开。
他今天的摘要旁听时间到了。
林栖没有提醒。
陆星衍自己看了一眼计时器。
然后把那张废止模板递给林栖。
他本来应该转身走。
可公共屏亮起时,他停住了。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很短的走廊光。
屏幕里,赫连铮站到台前。
屏幕外,陆星衍站在门口。
一个正在摘下标识。
一个刚刚划掉旧授权里的三处词。
林栖忽然觉得,这两个动作之间隔着很远。
也很近。
一个是在镜头前切割责任。
一个是在没有镜头的地方切掉旧制度。
他没有把这个判断写进任何记录。
因为它不是证据。
只是他此刻看见的东西。
米娅低声问:“要录屏吗?”
祁临已经回答:“录。”
画面稳定下来。
赫连铮的手终于碰到那枚徽章。
赫连铮抬手,把胸前那枚后勤署徽章摘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