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墨竹寨时,已是下午三四点。
秋日的阳光斜斜铺在山坡上,整片竹林都浸在暖融融的金黄里。
寨里的狗听见动静,远远吠了两声,看清是禾秀和陈知寒,立刻摇着尾巴凑上来,围着两人打转。
禾秀弯腰摸了摸狗头,直起身,便看见寨口大榕树下蹲着几位老人。一见到他,几人连忙招手。
“大祭司回来了!我们正等着您呢。”
禾秀走过去,老人们七嘴八舌地开口——这几日天凉,寨里好几人染了风寒,咳嗽发烧,草药喝了也不见好,正打算去请他。
禾秀点点头,把手里的肉递到陈知寒手上:“知寒阿哥,你先回去歇着,我去看看就回。”
陈知寒接过肉,望着他眼底那点藏不住的疲惫,有些不忍:“好,你累不累?”
禾秀摇摇头,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热气轻轻扫在他耳侧:“不累。早点看完,早点回去陪你。”
陈知寒耳根一热,轻轻推了他一下:“快去快回。”
禾秀笑着应下,跟着老人往寨里走。
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陈知寒还站在原地,手里提着那块肉,安安静静望着他。阳光落在他身上,把那清瘦的身影照得格外柔和,禾秀心头一暖。
陈知寒放下包袱,他把肉放在案板上,盯着看了半晌。
五斤五花肉,肥瘦相间,皮白肉红,是王姨特意挑的,说最适合做红烧肉。
红烧肉。
陈知寒心里有点发虚。他会做饭,却也只是会煮粥、炒青菜,对付一口罢了。这种费功夫的硬菜,他从来没试过。
可禾秀爱吃肉。
就这一个念头,他便下定了心。不就是红烧肉吗,照着记忆里母亲的做法,总能做出来。
他挽起袖子,开始忙活。
先把肉洗净,切成两指宽的方块。肉皮偏硬,刀也不算顺手,切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
他看着那一堆参差不齐的肉块,暗自安慰:反正炖烂了,也看不出模样。
配料倒是齐全,盐、酱油,还有一小罐山里人自己熬的红糖,药婆说比白糖香。陈知寒又翻出几片干辣椒、一小块姜,差不多够了。
点火烧水,肉块下锅焯去血沫。捞出来时,肉已经微微发白,看着还算像样。
最难的是炒糖色。
锅里少油,下一勺红糖,他握着锅铲,紧张地盯着。糖慢慢融化,冒泡,变成深棕。
他连忙把肉倒进去,“刺啦”一声,油星溅起,他慌忙往后缩了缩,又赶紧上前翻炒。
肉块渐渐裹上一层油亮的红棕色,香气一下子涌出来,糖香混着肉香,满屋子都是。
陈知寒悄悄松了口气——闻着,总算还像那么回事。
把肉移进瓦罐,加水、酱油、姜片、干辣椒,盖好盖子,小火慢炖。
剩下的,就是等。
他擦了擦额角的汗,坐在廊台的竹椅上,望着远处的山,听着屋里“咕嘟咕嘟”的声响,忽然有点想笑。
要是让禾秀看见他刚才手忙脚乱的样子,指不定要怎么打趣。
可一想到那人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模样,他嘴角又不自觉地往上扬。
禾秀回来时,天已经快黑透了。
刚走到坡下,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肉香就顺着晚风飘过来,勾得他肚子直叫。
他快步跑上坡,推开门——
灶台上,瓦罐冒着热气。陈知寒站在一旁,正拿着勺子小心撇浮沫。听见动静,他回过头,脸上带着一点紧张期待。
“回来了,尝尝。”
禾秀站在门口,一时竟愣住。
看着那罐冒着热气的红烧肉,再看看被灶火映得脸颊微红的陈知寒,眼眶忽然就有点发酸。
“知好阿哥……你做的?”
陈知寒被他看得不自在,移开目光,声音放轻:“第一次做,不知道好不好吃,你尝尝。”
禾秀走过去,接过勺子,舀起一块肉,吹了吹,放进嘴里。
肉炖得极烂,入口几乎要化,肥不腻,瘦不柴,酱香里裹着一丝甜,还有一点点辣,味道刚刚好。
他嚼着嚼着,眼眶就红了。
陈知寒吓了一跳:“怎么了,不好吃?”
禾秀连忙摇头,又舀了一块塞进嘴里,含糊道:“好吃,太好吃了。知寒阿哥,你第一次做就这么好吃啊 。”
陈知寒悬着的心落下,忍不住笑:“好吃就多吃点,我还怕做砸了。”
禾秀又吃了两块,才想起问:“你怎么突然想做这个?”
陈知寒盛了碗饭递给他,自己也端起一碗,在他对面坐下。
“你不是爱吃肉吗。”
就这一句,禾秀半天没说出话。
他低着头扒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红:“知寒阿哥,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红烧肉。”
陈知寒心里软成一片,嘴上却淡淡道:“少拍马屁,快吃,凉了腻。”
禾秀“嗯”了一声,埋头大口吃起来。
一块接一块,连汤汁都拌在饭里,吃得干干净净。陈知寒没吃多少,大半都进了他的肚子。等禾秀放下碗,瓦罐已经见了底。
“饱了?”
禾秀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一脸满足:
“饱了,撑得不行。”
陈知寒笑:“下次再给你做。”
禾秀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禾秀立刻笑起来,眼睛弯成一道好看的弧线。
吃完饭,禾秀抢着收拾碗筷。陈知寒刚要起身,就被他按回椅子上。
“知寒阿哥你歇着,做饭累了,我来。”
陈知寒由着他,靠在椅上,看着油灯下忙碌的身影。禾秀挽着袖子,动作利落又安稳。
等他收拾完,擦干净手,在陈知寒身边坐下,陈知寒才缓缓开口:
“禾秀,姜晓军那件事,你再跟我说说。”
禾秀脸上的笑意淡下去,神色认真起来。他往陈知寒身边靠了靠:
“知寒阿哥,我看过他的眼睛,有东西藏在瞳孔深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我怀疑,是被人下了蛊。”
陈知寒心头一紧:“什么蛊?”
禾秀沉默片刻,低声道:“低级情蛊。”
“情蛊?”
“嗯。”禾秀点头,“情蛊分好几种,高级的用本命蛊养,下了能让人死心塌地,极难解。但姜晓军中的是最低级的,用料粗,手法也糙,是半吊子干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这种低级情蛊,不会让人真的爱上谁,只会莫名其妙对下蛊的人生出好感,想亲近,而且下蛊的人要经常喂蛊,不然就会反噬。”
陈知寒听得心惊:“他自己知道吗?”
禾秀摇头:“肯定不知道。他只会觉得是自己真心实意,半点察觉不到。这蛊最毒的地方,就在这里。”
陈知寒沉默了。
姜晓军那人爽朗坦荡,没什么心眼,这样的人,被人在暗地里算计,实在让人不舒服。
“能解吗?”
“能。但要先找到是谁下的。拿到解药还好,强行驱蛊,他要受点罪。”
陈知寒看着他,轻声问:“你想帮他?”
禾秀没有直接答,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
“他帮过你,心眼也好。这样的人,我可以帮解蛊”
陈知寒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等下次去县里,再找机会看看他。”禾秀说,“确定了,再想办法。”
陈知寒点头:“好。”
禾秀抬起头,望着他,又笑了,语气软乎乎的:“知寒阿哥,你今天做的肉真的太好吃了。”
陈知寒一怔,也跟着笑了。
“明天再做。”
禾秀眼睛一亮,凑过去,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口。
“知寒阿哥最好了。”
陈知寒没躲,唇角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