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山风更凉了,吹得破旧的窗纸簌簌作响。
陈知寒靠在禾秀肩上,能清晰感觉到他平稳的心跳,心里那股悬了两天的慌,一点点沉了下去。
禾秀把包袱重新理了一遍,只留最紧要的干粮、药粉、那几张旧地图,多余的东西全都丢下。路越险,负担就要越轻。
“等月亮移到山尖,咱们就动身。”禾秀低声说,指尖轻轻摩挲着陈知寒的手背,“水路比山路险,你别怕,我全程牵着你。”
陈知寒抬头看他,轻轻点头:“我不怕。”
他怕的从来不是路,是再一次和他分开。
月亮斜斜挂在西天,山林彻底沉入墨色。
禾秀背起包袱,牵起陈知寒的手,指尖扣得很紧。
“跟着我,脚步放轻,别踩断树枝。”
陈知寒“嗯”了一声,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禾秀走得极稳,专挑草深、石多的地方落脚,避开松软的泥土。
陈知寒不说话,只是牢牢握着他的手。禾秀手心温热,力道安稳,像一根不会断的绳。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地势渐渐往下,空气里漫开淡淡的湿气。
禾秀脚步一顿,侧耳听了片刻,回头对陈知寒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快到河边了。”他用气声说,“前面可能有人守着,我先去看一眼,你在这儿别动,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陈知寒抓住他的手腕,眼神里藏着一丝不安。
禾秀反手拍了拍他的手,笑了笑,轻得几乎看不见:“马上回来。”
他身形一隐,便没入密林阴影里。
陈知寒站在原地,握紧腰间那把短刀,屏着呼吸,听着四周的动静。
没过多久,禾秀悄无声息地折了回来,脸色微沉。
“有人。”他压低声音,“两个民兵,在河口守着,还有一条狗。”
陈知寒心一紧。
“狗还在?”
“在,但睡得沉。”禾秀目光落在远处影影绰绰的河口,“他们以为咱们只会走山路,没料到我们走水。
我绕到下风口,撒点药粉迷狗,你趁机跟我往下游走一段,那里水急,他们看不见。”
陈知寒点头:“我听你的。”
禾秀摸出那小瓶药粉,拧开盖子,又叮嘱一句:“我一挥手,你就跑,别回头。”
他说完,再次隐入黑暗。
陈知寒紧紧盯着他消失的方向,手心微微出汗。
没过片刻,远处那条狗低呜了一声,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没了动静。禾秀的身影在树后一闪,朝他轻轻挥了挥手。
陈知寒立刻起身,压低身子,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贴着林边,一路往下游走。风里水声越来越响,轰隆隆的,震得人耳膜发颤。
“就是这儿。”禾秀停在一处陡峭的河岸边,指着下面黑沉沉的水面,“水很急,下去之后,你抱紧我,千万别松手。”
陈知寒往下看,河面不宽,可水流翻滚,黑漆漆看不见底,浪头拍在礁石上,溅起一片冷雾。
他心里不是不怕,可看向禾秀,便又安定下来。
禾秀先蹲下身,试了试水温,刺骨的凉。他回头朝陈知寒伸手:“来。”
陈知寒握住他的手,被他轻轻一带,蹲在岸边。
“等会儿我先跳,你紧跟着我,我在下面接你。”禾秀把他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声音放得极柔,“眼睛闭上也行,别怕。”
“好。”
禾秀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纵身一跃,落入水中。
水花没起多大,只闷响一声。下一秒,禾秀的手从水里伸出来,朝他挥了挥。
陈知寒深吸一口气,眼睛一闭,也跳了下去。
冰冷的河水瞬间裹住全身,刺骨的寒意顺着衣领、袖口往骨头缝里钻。
他身子一沉,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温热有力的手已经牢牢扣住他的腰,把他往上一带。
“别慌,呼吸。”禾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水流的杂音,却异常清晰。
陈知寒睁开眼,整个人被禾秀护在怀里,背对着湍急的水流。
禾秀一手紧紧搂着他,一手在水里划着,顺着水流往南下漂。
河水太急,身子不断被浪头推着撞向礁石。禾秀总是先一步用背挡住,闷哼一声,却半点不松手。
“你别……”陈知寒刚开口,一口冷水灌进嘴里。
“别说话。”禾秀低头,额头抵着他的
“抱紧我就行。”
陈知寒不再吭声,双臂死死环住禾秀的腰,脸埋在他肩头。
水流哗哗从耳边掠过,冰冷刺骨,可怀里的人,却暖得让人安心。
河水一路奔涌,带着两人往深海方向漂。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的天际隐隐泛起一丝灰白,天快亮了。
禾秀忽然压低声音:“快到了,前面就是对岸。我带你往浅滩靠,上岸之后,先躲进林子里,等天亮透了再动。”
陈知寒“嗯”了一声,抱得更紧。
禾秀借着浪头发力,一点点往岸边靠。
水流渐渐缓了些,水底能摸到沙石。
他脚一沾地,立刻半蹲起身,稳稳把陈知寒抱上岸。
两人一上岸,便瘫坐在湿软的沙滩上,大口喘着气。
浑身都湿透了,冷风一吹,冻得人发抖。陈知寒嘴唇发紫,不住打颤。
禾秀立刻把他搂进怀里,用自己尚且带着一点体温的身子裹住他,手掌在他背上反复摩擦取暖。
“冷坏了吧?”他声音带着喘,却依旧温柔,“先缓一缓,太阳一出来就暖和了。”
陈知寒靠在他怀里,浑身发抖,却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摸了摸禾秀的后背。
刚才在水里,他好几次撞上礁石,那里一定又添了新伤。
禾秀看穿他的心思,握住他的手,笑了笑:“一点小事,不疼。”
陈知寒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深。
天边渐渐亮了,晨曦破开云层,洒在海面上,一片金红。
对岸的山林已经被甩在身后。
他们,终于过来了。
禾秀望着眼前陌生的海岸,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眼底一片柔和。
“知寒阿哥,我们到了。”
陈知寒抬起头,迎着晨光,看向禾秀。
眼前这个人发丝滴水,衣衫湿透,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让人心安。
他轻轻点头,声音还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
“嗯。我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