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合上名册,拉开椅子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圈,又坐下,翻开了被原主压在桌案最底层的一卷东西。
这卷东西原主自己都没怎么看过——是一份《宗门事务往来记录》。沈渡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记载了沈渡担任峰主以来跟其他各峰的往来明细:某年某月某日,丹峰峰主邀清虚峰参加炼丹交流,沈渡拒了;某年某月某日,阵峰峰主请清虚峰协助布置护山大阵,沈渡推了;某年某月某日,符峰峰主送来一批符箓求沈渡帮忙测试效果,沈渡收了符箓没给反馈,下次见面还阴阳怪气说“你们符峰的符箓也就那样”。
一笔一笔,全是欠账。
沈渡看得头皮发麻,翻到最后,连叹气都没力气了。原主这是把能得罪的人全都得罪了一遍,而且是把脸伸过去让人打的得罪法。人家主动来交好,你不是拒绝就是敷衍,敷衍完了还要踩一脚——这是正常人干出来的事吗?
沈渡把卷宗放下,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
他必须在这些关系彻底烂掉之前开始修补。
他原以为日子有盼头了,可以慢慢来、慢慢熬,把这盘死棋一点一点盘活。但命运的剧本从来不按他想的来走。
那封信是傍晚时分送到的。
沈渡正准备吃晚饭,一只纸鹤从窗外飞进来,落在他面前的桌上。纸鹤周身泛着淡淡的金光,翅膀上有一个太虚宗的徽记——这是宗门内部传讯用的纸鹤,能自动找到收信人。
沈渡拆开纸鹤,一张薄如蝉翼的宣纸展开,上面的字迹工整而冷峻:
“沈渡师弟亲启。明日辰时,清虚峰正殿,掌门及七峰长老议事。事关重大,不得缺席。另,你上次提出的陆青云进修一事,我已与掌门商议,明日会后详谈。——秦衍。”
沈渡把信看了两遍。
议事。七峰长老都在。他在原主的记忆里翻了翻——类似的议事每个月都有一次,原主每次都去,但每次去都是跟人吵架。秦衍提出一个方案,他反对;丹峰掌门提议合作,他嘲讽;阵峰掌门分享经验,他阴阳怪气。久而久之,其他峰的人都懒得跟他说话了。
这次不一样。
他不能再去吵架了。他要去表现的——不卑不亢、彬彬有礼、态度诚恳,用乙方的姿态做人。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沈渡变了。
但这不是他紧张的原因。
他紧张的是信里“秦衍”两个字。不是因为他怕秦衍,是因为秦衍在信里提到了“陆青云进修一事,已与掌门商议”。这说明秦衍不只是被动地接受了他的请求,而是主动去跟掌门沟通了,而且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一个之前被原主得罪过无数次的人,在他态度转变后的第一天就主动去帮他推动事情。这说明什么?秦衍气量比原主大得多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说明——秦衍这个人,其实不是那么难搞。只要你是真诚的、靠谱的、不添乱的,他是愿意帮你的。
沈渡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变成了一幅水墨画,青灰色的山影层层叠叠,像是谁用毛笔在宣纸上晕开的墨痕。
明天是一场硬仗。
他得打好。
辰时未到,沈渡已经站在清虚峰正殿门外了。
他今天特意比平时早起了半个时辰,把衣服换了一遍又一遍。原主的衣柜里全是浅色系的长袍,白的、月白的、浅蓝的、淡青的,他看着镜子里那张美得不像话的脸,挑了件月白色的长袍,头发用白玉簪束起来,腰间佩了一块青色的玉佩,整体看起来清爽而不张扬。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沈渡变了,但变得不刻意。”
他在心里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你是乙方,你是乙方,你是乙方。今天你是去参加一个重要的项目汇报,甲方大佬们都在,你只要做到态度诚恳、言语得体、不卑不亢就行了。不要慌,不要怂,不要原主附体。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正殿的门。
正殿很大,能容纳百人,今天的来人不多,稀稀落落地坐了十几个人。七峰各来了两三个人,加上掌门和几位核心长老。沈渡一进门,好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冷淡、有好奇,还有几个是不加掩饰的厌恶。
沈渡面不改色,微微颔首行了一礼,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他的位置在偏席,靠近殿门的那一侧。原主的记忆告诉他,这个位置是几年前被掌门从主宾席挪过来的——“反正你也不喜欢跟人说话,坐远点清净。”
沈渡坐定之后,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掌门的座位在最前方,空着,人还没来。掌门的左右两侧是秦衍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那是丹峰的前任峰主,已经退居二线,但德高望重,议事的时候偶尔会出现。
秦衍已经到了。他坐在掌门的右手边,一身玄色长袍,腰悬长剑,面容冷峻,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剑仙。他的面前摆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地摩挲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渡注意到,秦衍的手指还在杯沿上摩挲——昨天在听剑居的时候他就有这个动作,这大概是他沉思时的习惯。
沈渡收回目光,心里默默给秦衍加深了一下人设:表面冰冷,内心有数,不是不理人,是不想理不值得理的人。
秦衍对面坐着的是丹峰现任峰主丹青子,四十出头,圆脸,笑眯眯的,看起来和善可亲,但沈渡在原主的记忆里知道这人不好惹——丹青子看着好说话,实际上精明得很,太虚宗大半的丹药生意都在他手里,宗门上下谁不给他几分面子?原主去年得罪了他一次,到现在丹峰的丹药配给还是给清虚峰减了量。
沈渡在心里给丹青子也贴了个标签:不能得罪。不光不能得罪,还得找机会修补原来的关系。
丹青子旁边坐着阵峰峰主玄阵子,三十多岁,瘦削,戴着一副水晶眼镜,手里永远拿着一卷阵图。这人沉默寡言,但从不在嘴上跟人计较,因为他的阵法已经厉害到“你看不惯我也得用我的阵”的程度。原主曾经质疑过他的阵法“华而不实”,他当场就撤了清虚峰的护山大阵,原主第二天就灰溜溜地去道歉了。
沈渡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了一句:原主真的是一个能把所有人都得罪一遍的天才,这种人在职场上就是那种“项目做不成不是因为能力不行是因为人际关系太差”的典型。
殿里的人越来越多,沈渡挨个在心里过了一遍他们的资料,越看越觉得头大。
就在这时,掌门到了。
清玄真人看起来五十来岁,实际年龄已经一百二十多了。金丹期的修为让他的外貌定格在了中年,面容清瘦,三缕长须,一双眼睛不算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时候像是在评估你的分量。他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稳,衣袍的下摆纹丝不动,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他一进门,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沈渡也跟着站起来,微微垂首,姿态恭谦。
清玄真人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在沈渡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但就是这一眼,沈渡看出了很多——掌门看他的眼神里没有恨,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我已经懒得说你”的疲惫。
这种眼神比厌恶更可怕。
厌恶说明还在乎,还有情绪。但疲惫说明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随便你怎么样,反正我已经放弃你了。
沈渡在心里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慢慢来,急不得。
议事开始了。
议事的内容没有什么太大的意外——主要是各峰汇报近况,讨论几个即将到来的宗门活动,以及下界最近出现的几起邪修作祟事件。
沈渡全程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偶尔点点头。
这在本来的议事里是不可思议的事。原主每次议事都话最多的那个人——不是提建设性意见,是挑刺、反驳、阴阳怪气。他一个人说的话比秦衍、丹青子、玄阵子三个人加起来都多,但十句里有八句不是得罪这个人就是得罪那个人。
现在他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像一个透明人。
坐在他斜对面的丹峰掌门丹青子时不时地瞥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和警惕。
秦衍没有看他,全程目视前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议事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秦衍汇报了剑峰近期的剑道教学成果。他在说正事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条理清晰,每一句话都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他说完之后,掌门点了点头,正要转入下一个议题,秦衍突然又开口了。
“掌门,”秦衍的声音不大,但殿内所有人都听到了,“关于陆青云的进修安排,我跟沈渡峰主已经商议过。他同意让陆青云每周来剑峰三次,由我亲自指导。此事我已跟掌门汇报过,今日再确认一下。”
殿内安静了一瞬。
几道目光同时转向沈渡。
沈渡感觉到了那些目光的重量。有人惊讶——原主居然同意把弟子送到秦衍那里?有人怀疑——他在打什么算盘?有人冷笑——估计又是三分钟热度。
沈渡站起来,朝秦衍微微颔首,又朝掌门行了一礼:“是。弟子陆青云入门半年,修为进展缓慢,是师弟教导无方。秦师兄剑道造诣深厚,弟子能得他指点,是他的福分。此事多谢秦师兄成全。”
他说话的音量不大,但吐字清晰,语速不快不慢,每一句都说得恰到好处。
没有原主那种阴阳怪气的调子,没有故意拔高的声量,没有带刺的语气。就是一个正常的、客气的、有礼貌的人在说话。
但这在熟悉他的人看来,简直像换了个人。
丹青子端起茶杯,遮住了嘴角的一丝笑意。玄阵子从阵图后面抬起眼睛看了沈渡一眼,又低了下去。
掌门清玄真人的目光在沈渡脸上停留了整整三秒钟。
秦衍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说了两个字:“坐吧。”
沈渡坐下,面上平静无波,心里已经开始列出下一步的应对策略。
他余光看到秦衍的手指从杯沿上移开了,搭在了桌面上,指尖轻点了两下。
这个动作很小,但沈渡注意到了。
议事散场的时候,沈渡没有立刻走。
他等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走到丹青子面前。
丹青子正在跟身边的人说话,看到沈渡走过来,笑容收了几分。不是“不笑”了,是从“热络的笑”变成了“客气的笑”——那种商业社交场合标准的微笑,礼貌而疏离。
沈渡抱拳行了一礼:“丹峰主,师弟之前有些言行,多有得罪。今日借这个机会,跟峰主道个歉。以后清虚峰的丹药配给,若丹峰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地方,峰主尽管开口。”
丹青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觉得意外的那种笑。
他拍了拍沈渡的肩膀:“师弟客气了。过去的事,不提了。”
沈渡又行了一礼,退后两步,转身离开。
他没有跟秦衍说话。不是不想,是时机不对。议事刚结束,秦衍身边围着不少人,他凑上去反而显得刻意。他要在最自然、最不刻意的时候出现在秦衍面前。
他走出正殿的时候,秦衍已经走远了,玄色的身影在晨光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步伐稳定,腰背笔直,那把长剑在腰间轻轻晃荡。
沈渡看着那个背影,心里说了一句话:“秦师兄,咱们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