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无邪没有死。
那支破魔箭射穿他胸口的时候,他的心脏确实停跳了一瞬。血液从伤口喷涌而出,黑色的、粘稠的、带着灵力残渣的血,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的身体开始崩解,从指尖开始化作黑色的沙砾,一粒一粒地飘散在空气中。这个过程他见过太多次了——师门中的前辈在临死前都是这样消散的。黑色沙砾飘起来,风一吹就散了。
但他没有散。
“沈渡,有意思。”
崩解在蔓延到手腕的时候突然停了。殷无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没了,无名指没了,中指也没了,食指和中指各剩两节,手掌还在。断面不是血肉模糊的,是一种奇怪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灼过的焦黑色。没有血流出来,伤口已经凝固了,像一块被烧焦的木炭。
他没死。殷无邪躺在碧水潭边的泥地上,看着头顶的星空。月亮很亮,亮得刺眼,星星在月亮旁边显得黯淡无光,像一颗颗快要熄灭的烛火。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可能是几个时辰,可能是一整天。时间对他来说失去了意义,他能感觉到伤口在慢慢愈合——魔修的体质比凡人强韧得多,只要不是当场毙命,再重的伤也能慢慢恢复。但手指不会长回来了。
他用右手撑着地面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伤——破魔箭已经没了,不知道是被谁拔走了,还是自己消散了。伤口已经结了痂,黑色的硬痂覆盖了整个左胸,像一片被烧焦的树皮覆盖在树干上。他的左肋还在隐隐作痛,那道被李承泽刺出的伤口。一个凡人,一个没有任何灵力的凡人,用一把涂了破魔草汁液的短剑刺穿了他的左肋,破开了他的护体灵力,差点要了他的命。
殷无邪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着旁边的大石头稳住了。他环顾四周,碧水潭已经恢复了平静,噬灵阵的符文在月光下黯淡无光,像褪了色的旧画。祭坛还在,骸骨还在,但阵法的灵力回路已经全部被切断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残缺的、焦黑的、只剩下半截手指的手。他的左手少了三根手指,小指、无名指和中指只剩半截,食指和拇指完好无损。
他想起那个白衣修士挡在那个太子面前的样子。月白色的衣袍在夜风中飘动,剑身上的白光照亮了整座山谷,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打不过也要打”的倔强。那种倔强不是盲目地不怕死,是一种“我身后有人要保护所以我不能死”的固执。他想起自己调查到的信息——太虚宗清虚峰峰主,金丹修为。他有一个大弟子叫陆青云,原本是个天才少年,被他耽误了半年。他有一个小弟子叫林渊,就是那个中了合欢毒的孩子,解毒的方式只有一种。
殷无邪靠在石头上,看着自己残缺的左手,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笑容不大,弧度很浅,但在惨白的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像一具骷髅在咧嘴。
“欠我的,加倍还回来”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一个堂堂峰主,亲自给外门弟子解毒。一个连合欢毒都要亲手解的正道修士,解完之后还把那个孩子留在身边了。沈渡这个人,跟他见过的所有正道修士都不一样。那些人要么虚伪,要么懦弱,要么自私,要么三者兼具。沈渡不虚伪,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他相信应该做的事,不是为了表演给谁看。沈渡不懦弱,他在碧水潭以一敌二对抗殷无极和阵法,没有退一步。沈渡不自私,他为了一个不是自己弟子的外门弟子,搭上了自己的清白。这种人,殷无邪没见过。
他需要一个新身份,一个不会被怀疑的身份,一个能够接近沈渡的身份。他会伪装成一个小白花,一个受伤的、无害的、需要帮助的散修。沈渡会救他,因为沈渡这个人最大的弱点就是心软。心软是最容易被利用的弱点。
殷无邪从石头上站起来,开始往北走。他的左腿在战斗中受了伤,走路一瘸一拐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没有停下来,因为他需要在沈渡回清虚峰之前养好伤,在沈渡的生活恢复平静之前出现在他面前。
月光照在他残缺的左手上,断指截面焦黑。他看着那些断指,嘴角又弯了一下。这副惨状,应该够让沈渡心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