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游,今晚出来玩吗?”
电话那头传来李柏桥惯有的贱兮兮的专属腔调,背景音里隐约有杯盏轻碰和悠扬的爵士乐,显然已经在某个常去的会所安营扎寨。
“不去。”盛少游的回答只有冷冰冰的二字箴言。
不想多废话,更不想——或者说,骄傲让他难以启齿——向李柏桥解释自己现在的特殊状况。一个曾经以S级Alpha身份为傲的人,如今需要依赖一枚冰冷的、植入腺体旁的生物屏蔽器,才能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
信息素浓度稍高的场合,那些欢场中四处弥漫的、混杂着酒精与暧昧的Alpha或Omega气息,就有可能让他腺体过载,发热,心悸……(懂得都懂)。他说不出口。
挂断电话,他将注意力重新埋进堆积如山的公文中。
商务部最近递上来一批新的项目方案,HS集团像疯了一样不计成本地猛攻江沪主城区,那盛放就策略性收缩,转而深耕周边卫星城市。
利润薄些没关系,积少成多,稳扎稳打,总能在围剿中撕开一道口子。
不到十五分钟,手机再次震动。这次屏幕上跳出的名字是“郑峪山”。
盛少游顿了顿,还是接了。
“少游,还生气呢?”峪山的声音温和,带着试探的小心翼翼。这些时日盛少游对旧日圈子的冷淡疏离,他自然感受到了。
对于这段始于少年时代、横跨十余年的友谊,郑峪山比谁都更在意。因此当李柏桥软磨硬泡、再三发誓“这次绝对不搞幺蛾子”之后,他终究还是同意了打这个说和的电话。
生气?
盛少游眉心微动。
只是不跟朋友联系,就被误会生气?
他只是在以自己的方式消化那些难以言说的挫败与羞耻而已。
“少游,柏桥他不是故意针对高途的,真的。”峪山见他没有立刻挂断,趁势解释,语气诚恳,“今晚这个局,是他特意张罗的,就是想当面给高途赔个不是。他保证,绝对没有乱七八糟的人,没有那些……你懂的。就是吃顿饭,喝两杯,他想认真道个歉。”
“他为什么要向高途赔罪?”盛少游的声音骤然锐利,难道,李柏桥那个色胆包天的家伙,趁他不在骚扰了高途?
峪山叹了口气。
高途没告状?
峪山尽量用平和的语调,简要描述了一下,高途求助,而李柏桥,以为这是“盛总玩腻了甩人,高途不甘心”的狗血戏码,言语间……所以……。
“他知道错了,真的。”峪山强调,“今晚特意准备的,就为这个。带着高途一起来,有气出气,有怨报怨,任你们处置。”
这件事,高途从来没跟他提过。
盛少游放下笔,缓缓靠向椅背,窗外的夕阳正好。
他怔怔地看了几秒那片熔金般流淌的光,又垂下眼,视线落空在桌面某处。
认识花咏,是个从皮到骨都精心伪装的“批皮怪”;相交多年的李柏桥,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对自己最爱的人报以轻蔑与伤害。
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他对自己有些失望。
识人不清至此。
沉默在电话线里流淌了片刻,久到郑峪山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地址发我吧。”
挂断电话,盛少游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夕阳将整个江沪染成温柔的橘红色,下班的人流车流汇成缓慢蠕动的光河,远处的楼宇切割着天际线,一格一格亮起灯火。
他望着这一切,天地浩渺,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这些时日,他把自己关进骄傲与羞耻编织的囚笼里,用冷漠和疏离作铠甲,以为这样就能守住那摇摇欲坠的体面。
可结果呢?不过是让真正在乎他的人,跟着他一起难过、一起小心翼翼。
原来,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门外虎视眈眈的对手,而是门内那个不肯放过自己的、傲慢又脆弱的灵魂。
他长长地、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将胸腔里积压的灰暗与阴霾尽数吐出。
随着那口浊气的消散,某种紧绷的东西,也终于松动下来。
他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两秒,然后开始打字。
优哉游哉:【今晚陪我去参加聚会吧~~~】
几乎是秒回。
途兔途:【好呀。正式场合还是私人聚会?】
隔着屏幕,盛少游几乎能想象高途此刻的样子——或许正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眼镜微微滑下鼻梁,嘴角带着那种他一贯的、温和的浅笑。
这段时日,他沉默,高途便不多问;他回避社交,高途便静静陪他窝在家里;他半夜惊醒,总能感觉到一条手臂将他揽入温热的怀中,安抚地轻拍他的背。
高途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从不戳破。
他知道盛少游的骄傲,也知道盛少游的脆弱。
他更知道,这场无声的战争,外人帮不上任何忙。
世上没有真正的“身临其境”,再多的共情、再缜密的换位思考,也无法复刻当事人内心那一寸一寸的、真实的煎熬与挣扎。
他能做的,只有在每一个夜晚入睡时,更紧地抱住这具戴着冰冷屏蔽器、却依然温热的身体。用一个安静而坚定的拥抱,用每一次同频的心跳,用无声的、从未动摇的陪伴,告诉他:
无论你是那个信息素锋利的S级Alpha,还是如今不得不依赖器械才能“正常生活”的盛少游,你都是我选择的人,是我眼中从未改变、也无可替代的那个人。
优哉游哉:【私人聚会~~~】
他发了个小猫歪头的表情,是高途之前分享给他、说他用起来很可爱的那款。
途兔途:【好呀,等会儿我这边忙完了,我去接你。地址发我。】
高途负责的药妆线最近业绩长红,他本人也因此屡屡在董事会上为盛少游挣足脸面。
两人关系在公司早已不是秘密,茶水间的八卦、电梯里的眼神、年会上的并肩,都被人反复咂摸品评。
对此高途从不置评,只是坦然一笑,那笑意里有一种从前未曾有过的明亮与舒展。
阳光下的关系,无需遮掩,无需藏匿。
能被看见,能被祝福,甚至仅仅是——能被大大方方地承认,对曾经习惯了在阴影中隐藏自我的高途而言,本身就已经是一件足够幸福的事。
盛少游望着那行“我去接你”,心里轻松又惬意。
曾经躲起来的、骄傲又狼狈的大猫,要重新走向光亮,也走向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