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稚余是抱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心情去上班的。
他那天晚上几乎没怎么睡，一闭眼就是肖折柔含着冰棒、眯着眼说“你好辣啊”的鬼样子，还有自己落荒而逃撞进卧室的怂样。早上出门前，他对着镜子练习了十分钟“面无表情扑克脸”，决定将昨天的一切归类为“Alpha的突发性流氓事件”，并单方面宣布事件已处理完毕，处理方式就是遗忘。
只要他装作无事发生，生活就能回到正轨。他还是那个一心追求清流Beta爱情的朴工。
虽然这几天还总是能莫名其妙地撞见那家伙，不管是人挤人的菜市场里，堵车的漫长车流中，甚至是商场的厕所外面……他真的难以相信，一个总裁能这么贴近普通人的生活。
然而，今天，他刚在工位坐下，连养生枸杞茶都没来得及泡，部门的晨会通知就来了。更让他眼皮一跳的是，刘姐挤眉弄眼地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听说没？今天有新同事入职，还是个女Beta！据说是从总部调来的高材生，搞算法的。小朴，你的机会来了！”
朴稚余心里微微一动。女Beta？高材生？搞算法的？
晨会上，项目经理果然领着一位新人走了进来。是个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女生，个子高挑，短发利落，穿着简单的衬衫和西裤，没戴什么饰品，脸上带着清爽又不过分热络的微笑。她自我介绍叫许寄欢，Beta，之前在总部负责核心算法优化，因项目需要临时借调来支持。
她的发言简洁清晰，逻辑严密，回答技术问题一针见血，完全没有很多新人那种急于表现或畏缩不前。朴稚余注意到，她对茶水间飘来的、关于楼上某个Alpha信息素的窃窃私语，微微蹙了下眉，随即又恢复了专业神色。
这个细微的表情，让朴稚余对她的好感度瞬间飙升。看！这才是正常职场人该有的反应！这才是Beta同胞该有的清醒！
“寄欢刚来，对咱们这边的业务和数据接口还不熟。小朴，你经验丰富，这几天多带带她，尽快熟悉起来。” 经理点名，任务落在了朴稚余头上。
朴稚余下意识地想推辞，毕竟“带新人”意味着更多接触和交流，而他最近对“接触”有点PTSD。但看着许寄欢投来的、坦然又带着些许期待的目光，他那些关于“清流Beta伴侣”的憧憬又冒了出来。这……这不就是个绝佳的、近距离观察理想型样本的机会吗？
“……好的，经理。” 朴稚余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努力忽略掉旁边刘姐那“嗑到了”的兴奋眼神。
不要随便都磕啊真是。
接下来一整天，朴稚余都沉浸在一种久违的、纯粹的职场氛围中。和许寄欢的交流非常高效愉快，他们讨论代码逻辑，检查数据管道，排查一个棘手的性能瓶颈。许寄欢思维敏捷，一点就通，而且非常尊重他的意见，完全没有某些Alpha技术骨干那种隐隐的傲慢或Omega同事偶尔过于情绪化的表达。
中午，他们甚至很自然地一起去员工餐厅吃了饭，聊的也多是行业动态和技术趋势。朴稚余惊讶地发现，许寄欢对“信息素干扰工作效率”以及“办公室AO恋爱影响项目进度”等问题，有着和他高度一致的、基于理性数据的批判看法。
“说到底，第二性征不该成为职业能力的评判标准，更不该是干扰协作的噪音源。” 许寄欢用叉子戳着沙拉，语气平静而坚定。
朴稚余差点当场握住她的手高呼“同志”！他终于遇到正常人了！不，是知音！是Beta理性之光！
下午，当他们一起在测试服务器前排查一个诡异的数据同步延迟问题时，靠得稍微近了些。许寄欢身上传来一股极淡的、像是晒过太阳的棉布和一点点柠檬洗手液混合的味道，干净，清爽。
朴稚余忽然觉得，这样的距离和气息，让人很舒服。没有心跳加速，没有面红耳赤，只有一种平和的、专注于解决问题的心安。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
“嘿，朴哥，寄欢姐，忙着呢？” 同事小李路过，笑嘻嘻地搭话，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转，“配合挺默契啊今天。朴哥，有了新搭档，不会把咱们刘姐和……咳咳，某些人都忘了吧？”
旁边几个同事也跟着笑起来，眼神暧昧。朴稚余脸一热，知道他们指的是谁。他板起脸：“胡说什么，正常工作。”
“就是就是，”刘姐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手里端着杯咖啡，笑得见牙不见眼，“咱们小朴可是专一的人。是吧小朴？不过寄欢确实优秀，长得也漂亮，还是Beta，多合适啊！某些人啊，该有危机感咯！” 她故意把“某些人”咬得很重。
朴稚余耳朵发烫，心里却莫名其妙有点烦躁。危机感？肖折柔能有什么危机感？他们之间除了债务和威胁，还有什么？哦，还有一顿饭和一根倒霉的冰棒。但那都是意外！
“刘姐，别开玩笑了，我和许工就是同事。” 他试图澄清。
“知道知道，同事嘛，慢慢发展。” 刘姐拍拍他的肩，哼着歌走了，留下朴稚余对着许寄欢尴尬地笑了笑。许寄欢倒是神色如常，只是眼里也带了点了然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继续看向屏幕。
这个小插曲让朴稚余心里那点烦躁更明显了。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代码上，但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肖折柔的脸。那个骗子现在在干嘛？又在筹备什么新的恶作剧？还是说，被自己每天那么一怼，觉得没意思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手机就在裤袋里震动了一下。朴稚余手一抖，差点碰掉桌上的U盘。
他做贼似的左右看看，摸出手机，指纹解锁。
锁屏上，是一条转账消息提醒。
来自那个最近被他备注为“再惹我就╰╯”的用户。
金额：1.00元。
附言只有一个表情：[小狗吐舌.jpg]
朴稚余盯着那个憨态可掬、吐着舌头哈气的卡通狗头表情，愣了两秒。
然后，一股极其诡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情绪涌了上来。不是愤怒，不是无奈，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极淡的戏谑。
呵。
他在心里嗤笑一声。
原来不是没意思了，是换策略了？从语言骚扰变成卖萌了？
还小狗吐舌。
他手指动了动，没有立刻收款，也没有回复。只是看着那个表情，脑子里莫名蹦出一句话：
哦，我家的小狗。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随即是更深的荒谬感和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兴奋感。
看，就算你是Alpha总裁又怎么样？就算你能破解“密码”登堂入室又怎么样？现在还不是得每天准时给我发一块钱，还得发个表情包卖萌？
朴稚余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收款后，他迅速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但心底那点烦躁，却奇异地被这个幼稚的“一块钱”和狗头表情冲淡了些。
他重新看向屏幕，对旁边的许寄欢说：“许工，我觉得这个延迟问题，可能出在转换逻辑上，我们看一下这里……”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低头专注讲解时，许寄欢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他放手机的口袋，又快速移开，眼神平静无波。
下班时，朴稚余和许寄欢又简单交流了几句明天的工作安排，然后各自离开。走出公司大楼，傍晚的风吹在脸上，朴稚余感觉今天过得异常充实且正常。
他坐上回家的地铁，习惯性拿出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除了几条公众号推送，没有新消息。那个“小狗”没有再来烦他。
他点开微信，想了想，给许寄欢发了条消息：“许工，今天讨论的那个优化方案，我又想到一个可能的风险点，明天早上我们碰一下？”
消息很快显示“已读”。
几秒后，回复过来：“好的，朴工。明天晨会后我找你。另外，你下午提到的那个开源工具，我查了一下，确实更适合我们的场景，谢谢分享。[微笑]”
礼貌，专业，有来有回。
朴稚余看着那个系统自带的微笑表情，心里踏实又熨帖。看，这才是正常的、健康的、成年人之间的社交！不涉信息素，不玩心理战，干净利落！
他心情颇好地切出聊天框，手指无意识地点开了那个“再惹我就╰╯”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那个[小狗吐舌.jpg]的表情。
鬼使神差地，朴稚余手指动了动，点开了那个表情，选择了“添加到我收藏的表情”。
做完这个动作，他自己都愣住了。我收藏这玩意儿干嘛？！手滑！绝对是手滑！
他赶紧想移除，但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退出了界面。算了，一个表情而已，收藏就收藏了，又不占地方。
回到家，喂了Juicy，给自己弄了份简单的晚餐。吃饭时，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手机。安静得不像话。
为了“享受”那个Alpha如保姆般周到的伺候，自己可是连密码都没改了，今天居然真的没来骚扰？是知难而退了？还是在憋什么大招？
朴稚余甩甩头，决定不去想。他收拾好厨房，洗了个澡，瘫在沙发上，难得有闲心刷起了手机。他点开那个几乎屏蔽的“反AO互助群”，里面一如既往地在吐槽今天公司里某某Alpha和Omega的八卦，以及分享各种“Beta生存指南”。
看着群友们义愤填膺的发言，朴稚余忽然有点心虚。他想起了肖折柔，想起了那些转账，那些登堂入室的饭……这要是被群友知道，他怕不是要被踢出群聊并挂上耻辱柱。
他手指动了动，在群里输入：“如果……我是说如果，一个Alpha并没有用信息素压迫你，也没有发热期易感期那些破事，就是……比较缠人，因为某种原因他欠了你一点钱，所以总给你发一块钱，是什么意思？”
消息发出去，他立刻屏住呼吸。
几秒后，群友回复：
“姐妹，快跑！这人指定脑子有问题！”
“老天至于吗：额，我是兄弟。”
“一块钱？侮辱谁呢！这Alpha怕不是想一直缠着你！”
“缠人？报警啊！保留证据！这绝对是骚扰！”
“楼主你清醒一点！他们的一切行为最终目的都是服从和标记！快逃！”
朴稚余看着这些激烈又“言论正确”的回复，默默退出了群聊。果然，这里找不到答案。他和肖折柔之间的事，根本没法用普通的AO或Beta逻辑来解释。
他心烦意乱，退出微信，点开了一个常去的员工论坛，想找点技术帖洗洗眼睛。浏览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白天和许寄欢讨论的一个技术难题，在论坛搜索框里输入了几个关键词。
搜索结果页面跳转出来。
就在页面加载完成的那一瞬间——
朴稚余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了。
论坛页面顶部的广告栏旁边，通常是他ID和消息通知的位置。
但此刻，在那个位置的下方，多了一行极小、字体颜色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字。如果不是他眼神好，又刚好盯着那里，根本不可能发现。
那行字是：
[实时活动记录同步中：浏览 - 员工论坛 - 技术讨论板块 - 关键词：“分布式锁 性能优化”]
朴稚余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手指颤抖着，迅速关掉这个页面，点开另一个常去的漫画APP。随意点开一话，快速下拉。
在APP界面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同样出现了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小字：
[活动记录：阅读 - 《咸鱼翻身做主人》 - 第105话 - 停留时间 00:32]
冷汗，瞬间湿透了朴稚余的背心。
他猛地退出所有APP，回到手机主屏幕。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手机。他强迫自己冷静，点开设置，进入电池和性能优化，查看后台运行程序。
一切正常。
不，不可能正常！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起身，冲进卧室，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一个很久不用的旧手机。
然后，他拿着旧手机，打开摄像头，切换到一种特殊的、能检测某些红外或微小射频信号的模式（这是他之前做某个硬件测试项目时从同事那拿到的私域传播资源），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扫描他现在用的这部手机。
当摄像头扫过手机背部，靠近摄像头模组下方一个极其微小的的缝隙时，旧手机的屏幕上，出现了极其微弱的、规律闪烁的红色光点。
那是一个……极其微型、高度集成的信号发射器？或者说，监控器。
朴稚余僵在原地，跌宕如山峦。
他不知怎么的，想起了肖折柔的身份。Elara科技。涉足AI和智能穿戴。顶尖的技术公司。
他想起了肖折柔那些精准的、恰到好处的“巧合”出现，那些对他行踪的了如指掌。
原来，根本不需要黑客技术入侵他的社交账号。
原来，从他到自己家开始……不，甚至可能更早，从他第一次转账、第一次叫“宝宝”开始，他就活在了对方全方位的、单向透明的监控之下。
他的聊天记录，他的浏览记录，他的位置信息，他每天看了什么，说了什么，甚至可能……他刚刚在论坛搜索了什么，在群里发了什么傻问题……
一切，都在某人的眼皮底下。
“叮咚——”
手中的新手机，突然传来新消息的提示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惊心。
朴稚余机械地、缓慢地低下头，看向屏幕。
是“再惹我就╰╯”发来的消息。
没有文字。
只有一个表情。
[小狗歪头，疑惑.jpg]
但是紧接着，下一条消息跳出来：
【再惹我就╰╯：宝宝，这么晚还在查‘分布式锁’？在群里问Alpha？有什么困惑，可以直接问我。】
朴稚余看着这两条消息，又看向旧手机屏幕上，那个依然在微弱闪烁的、代表监控器正在工作的红色光点。
一股冰冷的、灭顶的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窜上头顶，将他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和那些荒唐的、关于“小狗”的戏谑念头，彻底碾碎。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骨节泛出青白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