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朴稚余没有告诉他那份报告的事。也许是因为害怕看到肖折柔的反应，是愧疚，是自责，又也许只是因为，一旦说出口，这件事就变成真的了。只要他不说，他还可以假装一切正常，假装那些检查报告不存在，假装自己的身体没有正在发生某种不可逆的变化。
他每天按时吃着医生开的药，药盒藏在衣柜抽屉最底层，和那份报告放在一起。药片的副作用是轻微的嗜睡，每天晚上九点多就开始犯困，肖折柔问他是不是最近太累了，他打着哈欠说是啊，换季了容易困。
最近，肖折柔搬回自己别墅住了。
不是什么正式的告别，也没有任何戏剧性的理由。就是某天早上，他接了一个电话，然后站在窗边说了几句，挂了之后沉默了片刻，转身对正在吃早饭的朴稚余说：“公司那边有些事，在这里住下去不太方便。”
朴稚余当时正咬着一块吐司，闻言只是哦了一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肖折柔当天下午就走了。朴稚余站在门口，看着他换鞋，看着他提起行李箱，看着他拉开门，在门口停顿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句“走了”，然后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公寓里忽然变得很安静。Juicy蹲在玄关，仰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尾巴轻轻摇了摇，然后转身，迈着步子走回了客厅，跳上沙发，蜷缩成一团。朴稚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也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他伸手摸了摸Juicy的背，猫没有睁眼，只是发出了一声短短的咕噜。
之后的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他一个人住的时候。早上起床，洗漱，出门上班，下班回来，喂猫，随便吃点东西，刷手机，洗澡，睡觉。
但总有一些细微的地方让他觉得不太一样。比如冰箱里的鸡蛋，他一个人吃了好几天都没吃完，以前两个人一起吃，消耗得快，他买的时候也买得顺手，现在每次打开冰箱看到那剩下的一半，总觉得好像买多了。比如他下班回家开门的时候，不会再看到玄关多了一双鞋。比如晚上窝在沙发上看视频的时候，不会再有人从厨房端一杯水出来，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都是一些很小很小的事。小到他觉得如果自己说出来，别人一定会觉得他矫情。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外套换成了一件薄夹克，早晚通勤时不会觉得凉。路边的树荫越来越浓密，傍晚的天空暗得也越来越晚。朴稚余对这种季节变化没什么特别的感触，只是每天上班下班，过着两点一线的日子。直到有一天，他收到了江觅的消息。
江觅的头像在消息列表里弹出来，是他最近刚换的一张自拍，滤镜用得很大胆，整个人白得发光。他点开消息，看到的内容让他愣了一下。
“小鱼儿！下周二是肖哥生日，你知道的吧？”
朴稚余盯着那行字，沉默了片刻。他不知道。他完全不知道。他甚至没有想过肖折柔的生日是什么时候。他握着手机，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哦。然后呢？”
“然后什么然后！你不得表示表示？我可提醒你了啊，别说我没告诉你！”后面跟了一串表情包，有撒花的，有眨眼的，还有一只猫在敲锣。朴稚余看着那串表情包，没有再回复。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写代码。但写着写着，光标停在某一行，不动了。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接着松开鼠标，靠在了椅背上。
生日啊。
他想起肖折柔之前给他的那些钱，除去那条裙子的五千块，后来陆陆续续转过来的那些“工资”“补偿”“生活费”，加起来数目不小。自己虽然嘴上没说过什么，但心里一直记着。其实没必要还，那些钱是肖折柔自愿给的，他也没有主动要过。
但朴稚余总觉得，欠着别人的东西，不管那个人是谁，都不是一件让人舒服的事。也许可以趁这个机会，把这份人情还一部分。以礼物的形式。
下班后，朴稚余像往常一样收拾东西，走出公司大门。
附近的商圈里，他先逛了几家店，也没想好要买什么，只是在货架之间漫无目的地走着。路过男装店，想了想，觉得买衣服太正式了，而且自己也不确定肖折柔的尺码和风格偏好。
路过数码产品店，他想了想，觉得买电子产品太贵了，肖折柔用的东西肯定比他看得到的这些要好。
路过一家卖香薰蜡烛的店，又站在橱窗外看了一会儿，想象了一下肖折柔点蜡烛的样子，然后默默地走开了。他实在无法想象那个画面。
最终，朴稚余在商场里转了大半圈，手里还是空的。他在商场中庭的一排休息椅上坐了下来，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发了一会儿呆。想了很久，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那个主意让朴稚余有些犹豫，但仔细想想，又觉得这可能是最适合的礼物了。
于是，他回到家，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光标在黑屏上闪了闪。
标题：《正常人行为学习指南·续》
写了一个晚上。
接下来的几天，朴稚余每天晚上下班后都会花一两个小时在这份“续作”上。他写得不算快，因为每一章都需要回忆和整理，那些和肖折柔的相处过程。他把自己踩过的坑，悟出来的道理，以及那些他不好意思当面说，但觉得肖折柔应该知道的事情，一条一条地写了进去。
朴稚余写得尽量简洁，尽量克制，尽量不让文字流露出太多他不愿意承认的情绪。但有些句子，写完之后他自己读了一遍，又默默删掉了，重新写了一版更冷淡的。然后又读了一遍，觉得太冷淡了，又改了一点。最后索性放弃了修改，告诉自己反正写都写了，那人爱怎么看怎么看吧。
生日那天是周二。朴稚余提前跟阿泰发了消息，问肖折柔今天有什么安排。阿泰的回复很快：“肖总今天在公司忙，晚上订了餐厅和朋友们一起吃饭。朴先生要过来吗？要不要我接您？”
朴稚余看着那条消息，总觉得阿泰的语气里带着期待。他犹豫了一下，回了一句：“那我去公司找他吧，你不用特意来接，我自己过去就行。”
阿泰几乎是秒回：“好的，我到公司楼下接您。”
朴稚余看着那句“我接您”，沉默了片刻，然后锁了屏，没有继续推辞。
傍晚，他提着一个小蛋糕和一本用牛皮纸信封封好的册子，站在了Elara科技大楼的一楼大厅里等。过了一会儿，电梯门打开，阿泰走了出来。他看到朴稚余，脚步明显加快了一些，走到他面前，微微颔首：“朴先生，您来了。”
朴稚余点了点头，然后把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递了过去：“这个，帮我转交给他。生日快乐。”
阿泰接过信封，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里，然后抬起头，看着朴稚余，沉默了片刻。嘴唇动了动，似乎在酝酿什么话，但最终只是用一种比平时更低的萝莉音，说了一句：“朴先生，谢谢您。”
朴稚余被他那过于郑重的语气弄得有些不自在，别过头，摆了摆手：“别别别，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之前他给了我不少钱，我也没什么别的方式还，就当是回礼了。你别说是我写的，就说……算了，你直接给他就行。”
阿泰握着那个信封，像是握着一件极其重要的物品，郑重地点了点头。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这时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对朴稚余说：“肖总下来了。”
朴稚余下意识地站直了一些。电梯门打开，肖折柔走了出来。依旧是半扎发，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部手机，看到朴稚余时，脚步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在朴稚余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了阿泰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上，又移了回来。
“你怎么来了？”他问。语气听起来还算平静，但声音似乎比平时轻了一些。
朴稚余别过头，不与他对视，用刻意随意的语气说道：“路过。顺便把这个给你。”他朝阿泰手里的信封努了努嘴，“生日快乐。”
肖折柔没有立刻去接那个信封。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朴稚余，看了几秒。
又是这种小狗一样的眼神……
然后他开口了：“晚上我订了餐厅，和江觅他们一起吃个饭。你要不要一起来？”
朴稚余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拒绝。尤其是肖折柔的朋友们，除了江觅和阿泰，其他人他都不认识，而且一想到那些人可能都像肖折柔一样，就觉得有些头皮发麻。但他又想起自己手里那个蛋糕，想起自己花了几个晚上写的那本册子。
“……行吧。但我坐一会儿就走。”
肖折柔轻轻弯了一下嘴角：“好。”
阿泰开的车。朴稚余坐在后座左侧，肖折柔坐在右侧，中间依旧隔着一个座位。蛋糕盒放在朴稚余腿上，他双手扶着盒子，目光看着窗外。
车子平稳地驶过傍晚的街道，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橘红色渐变为深蓝。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影。朴稚余靠着车窗，看着那些光影从自己脸上掠过，忽然觉得有些困。他昨晚写那本册子写到很晚，今天又上了一整天的班，精神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他打了个哈欠，没有注意到身旁那个人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他感觉到一件外套被轻轻搭在了他膝盖上。
“……车上空调冷。”肖折柔说，目光已经移回了前方。
朴稚余低头看着那件外套，沉默了片刻，没有推回去，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自己的腿，然后继续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车子在红灯前停了下来。肖折柔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那个闭着眼的人，然后收回目光，低头打开了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
册子是A5大小，用普通的打印纸装订而成，封面是朴稚余手写的几个字，《正常人行为学习指南·续》。字迹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肖折柔看着那几个字，指尖在封面上轻轻停了一瞬，然后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字体比封面上的稍微工整一些：
“第一句：他骂你的时候，不一定是在生气。”
肖折柔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住了。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翻到了下一页。
“第二句：他让你滚的时候，不一定是在赶你走。”
他又翻了一页。
“第三句：他说‘随便’的时候，其实心里有答案。你要是真的随便了，他就会生气。虽然他不会说。”
“第四句：他如果主动给你倒了杯水，或者问你饿不饿，这时候你最好喝一口，或者吃一点。不然他会一直问。”
“第五句：他不太会主动开口要什么。所以如果你发现他盯着某样东西看了超过三秒，可以直接买给他。”
“第六句：他有时候会故意说一些难听的话，把你推开。那不是因为他不想要你在身边，而是因为他觉得你可能不想待在他身边。这时候你要是真的走了，他会很难过。虽然他也不会说。”
“第七句：他说‘没事’的时候，通常不是真的没事。但如果你追问太多，他会觉得烦。所以最好的方法是，不问，但坐在他旁边。什么都不用说，坐着就行。”
“第八句：他其实不喜欢欠别人人情。所以如果你对他好，他会想办法还回来，而且通常会还得更多。这不是因为他想跟你算清，而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用别的方式表达‘谢谢’。所以如果你收到他回赠的什么东西，不用推辞，收下就好。那是他在说‘我知道了’。”
“第九句：他有时候会觉得自己不配被人喜欢。这种时候，你不需要说服他‘你值得’，因为你说不过他。你只需要让他知道，你不会走。一遍不够，就说很多遍。说到他信为止。”
……
“第一百句：如果你看到这里，觉得‘这说的不就是你自己吗’——那你猜对了。这本就是写给你和我的。生日快乐。”
肖折柔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行字，手指停住了。抬起头，见那原本规规矩矩靠在车窗边的毛茸茸的脑袋开始一点一点的，点豆芽似的。
在车子驶过一个减速带、车身轻轻颠簸的那一瞬间，朴稚余像是找到了最舒适的姿势，整个人顺着惯性，毫无防备地向着肖折柔的方向滑了过去。
那一瞬间，肖折柔紧绷的肩背微微僵了一下，心里咯噔一声，生怕是自己动一下就会惊扰到了他。
但他很快放松下来。
朴稚余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防备和倔强的眼神此刻闭得严严实实，平日里总是试图维持体面的头发此刻也乱糟糟地搭在额前，几缕碎发还不服地翘着。
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把全身的重量都卸在了肖折柔的肩上。头歪在肖折柔的颈窝处，脸颊压着那块布料，甚至还无意识地蹭了蹭，像是在寻找一个更软和的角度。嘴唇微微张着，随着呼吸的频率轻轻翕动，甚至因为睡得太沉，泄出了一声极含糊的咕哝。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人。
他想。
自己怎么这么幸运，遇上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