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不点,剑冢重地,也是你能乱闯的?”
是谁……
一道低沉清缓如古琴长剑交相铮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白澜茫然抬头环顾四周,却不见人影,只有无数断剑残骸。
这是哪……
他思绪一片混乱,却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对前方斜插在巨石中那柄纹路奇异的古剑恭敬行礼:
“弟子白澜,乃平明山派掌门剑尊座下,修行遇阻,但师尊闭关无处求教,冒昧闯入,实属无奈,不知前辈是……”
哦,想起来了,是上辈子十五岁那年误闯剑冢的事。
第一世,他安排好养父母的冬眠舱当晚,就猝死在了工位上,然后穿越到了修真界一个刚断气的十岁孩童身上。
这小孩全村被修士斗法的灵气波及覆灭,可能因为身体里是白澜灵魂的原因,其中一名年长修士一眼就看中了他的资质,并强行把他塞给自己师弟当徒弟。
他师弟,就是刚刚接任平明山派掌门的修真界第一人,白澜也成了这位掌门剑尊的第一位亲传弟子。
这位师尊可能是没考教资无证上岗的原因,对白澜不管不问还经常闭关,宗门事务被他不负责任地丢给长老们;
而师弟师妹们的教导和主峰事宜,自然压在了十几岁的白澜身上,资源、人际、课业、管理……幸亏他灵魂是个二十多岁的社畜才没崩溃。
这也就算了,问题是师尊连课都不讲,白澜除了蹭公共课几乎没得到过专业指导,全靠自己利用休息时间泡在藏书阁摸索,但依然担不起剑尊首徒的名头。
眼看万宗大比在即,怕给师门丢脸的白澜实在没招了,只能拿着师尊随手扔在外间的物件到处寻找机遇,误打误撞破了剑冢的禁制。
他与他的本命剑,正是邂逅于此……
“修道修心,何必为琐事羁绊?”
眼前一晃,场景没变,他却觉得自己的视线好像高了些,哦,是这具身体长高了。
温和沉缓的声音伴随着剑身嗡鸣传出,白澜听到自己有些不着调地回答:“我倒是想,问题是此心已为形役,挣脱不得啊~”
……想起来了,是十八岁那年天骄榜排位赛的前一天。
自从三年前他为了修行闯入禁地寻求经验,并结识了那位剑灵前辈,就隔三差五拿着带师尊灵力的物件破开禁制往这儿跑。
这位剑灵在上古大战中为守护众生重伤濒死,至今没有恢复不能显形,但他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白澜事实上的师父。
他性情沉稳温和,对白澜悉心引导,在遇到两位同是天涯穿越人的挚友前,白澜一直把他视作异世唯一的亲人。
“你天赋高悟性强肯吃苦,但偏偏过于急躁,此乃修行大忌,极易走火入魔。”
剑灵连叹气都像是琴弦被清风拂过般动听,白澜在他面前完全放松下来:
“可明天我若不能夺得天骄榜魁首,师尊和长老们都会很失望,师弟师妹们之前天天跟别宗弟子吹牛皮,我要是没兜住,他们非闹死我。”
剑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分外温柔地问:“你也到了该契约本命剑的年龄了,有没有想过,喜欢什么样的剑?”
白澜无奈苦笑:“师尊最近收了个小师弟,天天除了闭关就是陪他,哪里想得起来给我打造法器……”
剑灵毫不犹豫打断了他:“不需要他,你想要什么样的剑,我都可以帮你契约。”
白澜感觉自己的心脏鼓噪起来,和上一世十八岁的心跳重合在一起:“如果……我想要你呢?”
“轰隆——”
白澜眼前再次一黑,景象变换,是思过崖那堵黑墙。
他知道了,是二十岁那年,小师弟的九霄凝丹劫将至,传闻凶险异常,师尊亲自为小师弟护法准备,耗费无数天材地宝,整个宗门都笼罩在期待与紧张中。
而彼时白澜却为保护师妹,与某个行事霸道的邻宗弟子发生冲突,被对方宗门告上门来。
剑尊未听白澜辩解就以“行事冲动,有损宗门清誉”为由,罚他入思过崖禁闭三月,这么多年他也习惯了,懒得跟煞笔论短长,默默安排好师妹的事就领罚了。
鬼知道他正静(痛)思(骂)己(领)过(导)呢,天空一声巨响,雷劫闪亮登场,本该劈小师弟脑门上的雷怎么追到思过崖来了?!
“怎么回事?”
白澜艰难起身,恐怖的天地威压让他喘不过气,手中长剑也轻轻震动,剑灵悦耳的声音第一次显得这么急促:
“九霄凝丹劫……怎么可能?你十八岁就已经渡过金丹期雷劫,现在都半步元婴了!”
九霄凝丹劫?
白澜遽然抬眸,目光似乎要盯穿厚重石门射向主峰方向,原是如此……原来如此!
“我和小师弟,同为极品火灵根……我就说师尊为什么要在送我及冠礼物时,也送他一份一模一样的,本以为是例行偏心……原来……”
“原来你师尊竟偏心至此。”
剑灵声音如长剑铮鸣,锵然打断了他破碎的自语:“他二人早已行双修之事,我先前见你对他还有几分敬重,便没告知你,如今看来,是我错了。”
“那你可一定要早日修出实体为我报仇啊~”
白澜眼中恨意翻涌,后槽牙都要咬碎了,但外放的神识看到洞府外无边黑云中劈下第一道水桶粗细紫色雷光时,他丢出最高阶的防御法宝后立刻开始结印。
“小白,你在干什么?”剑灵的声音和剑身一同颤抖,“你为什么要把灵力渡给我?”
眼看法宝要撑不住了,他又咬破手指反手画阵法加强,边布阵边说:
“你应该比我清楚,正道第一人都没法替他的爱徒化解劫难,只能用这种阴毒的手段转移到我身上,我什么档次能活下来?
那道玩世不恭的声音随着灵力与血液的流失越来越轻,像一场温柔的告别:
“反正在劫难逃,不如帮你修出实体,你代替我活下去,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最喜欢的就是你了,别忘了我啊~”
“能。”剑灵沉默良久,终于出声,白澜感觉好像有一道目光眷恋地落在自己身上。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自亘古洪荒传来的凄厉剑啸,强大精纯的冰冷剑气骤然爆发,却小心翼翼地绕开了他,在防御法宝彻底碎裂那一刻,直直迎上雷劫。
一道、两道、三道……一千二百八十一道。
他已经想不起来那冲天而起的剑气光华,是怎么烟花般绚烂炸开又彻底黯淡寂灭的,他只知道,与他灵魂相连的那缕温暖感应,彻底断了,连道别都没有。
“小阁下?”
耳边隐约传来熟悉的呼唤,他想起来了,这声音,与他的剑灵一样。
而他的剑,剑名朔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