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复?”景心睁开眼,眼中一片荒芜的悲凉,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错的是我……而且那么多虫看着我被……”
他语无伦次,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绝望的抽泣:
“我以后,再也不能弹琴了,再也不能登上舞台了……所有虫都会认为我就是个淫荡的、被玩烂的**……
我的触角也被毁了,连最基本的共感记忆都无法清晰传递,也无法正常释放信息素……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是了。”
但白澜听懂了。
景心不想活,不仅仅是因为被灌输的畸形观念和所谓的背叛罪孽,更多的,是他热爱的事业和引以为傲的能力被摧毁了,他的虫格也被彻底否定了。
他失去了存在的价值,失去了未来的所有可能,甚至失去了作为一只正常虫的资格,所以,他失去了求生意志,报仇对他来说也毫无意义。
白澜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景心的话,像一面客观到残酷的镜子,猝不及防将他内心深处刻意忽略的问题,赤裸裸地照了出来。
心底有个声音在问,那连朔呢?
他真的能在被自己毁掉精神力囚禁后,放下曾经百战千锤中获得的所有荣耀、信仰、责任、骄傲、亲友,和一个“叛国贼”纠缠生活下去吗?
甚至……他真的能活下去吗?
白澜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忽然意识到,是他上辈子被朔月宠坏了。
朔月会满足他的所有要求,会寸步不离地陪伴守护他,那是因为,他本就被禁锢在剑中,他只是没有选择,但不代表他没有追求,不向往自由;
而这辈子,他又被连朔的责任感和这个雄尊雌卑的社会惯坏了,下意识把上辈子的思维带了过来,理所当然地觉得,连朔,本就该陪在自己身边。
他潜意识刻意忽略的问题浮出水面,连朔,不能等同于朔月,哪怕他们是同一个灵魂,哪怕他们性格如此相似,哪怕他们都会让他无可救药的沉迷……
可他终究不是他。
他们有着完全不同的经历和记忆,连朔是在战场上成长起来的将军,他有自己的理想抱负,有并肩作战生死相托的战友,有他想守护的军队和民众。
他是斩破一切枷锁、守护一方安宁的利剑,是翱翔于星海、背负着沉重使命却也享受着那份荣光的军雌,禁锢,只会折断他的脊梁,然后彻底毁灭他。
“阁……雄主?”景心看着突然脸色惨白、眼神空洞、身体微微发抖的白澜,有些慌,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您……您怎么了?”
白澜倏然回神,对上了景心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扯了扯嘴角:“不用这么叫我,你刚才不是问我,为什么救你吗,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幽深,仿佛在透过景心,看向那个被他亲手推入深渊的灰发军雌:“因为我和迷*你的那个平民雄虫,干了一样的事。”
景心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猛地向后缩去,眼中充满惊恐,白澜却不管不顾,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平静到令虫胆寒:
“而且,和他一样,我也想毁了那个我得不到的雌虫,不过,那个废物只想推你去死,一了百了,而我……”
白澜的目光飘向紧闭的舱门:“我想把他永远束缚在我身边,用毒药,用阴谋,用威胁,用囚禁……用一切我能想到的手段。”
“可是现在……”他转回头,重新看向满脸惊骇的景心,那双疯狂偏执的黑眸里,浮现出些许茫然无助,“我有点害怕。”
“我怕他……会像你一样,我怕我……留不住他。”
他微微歪头,像一个困惑无措的虫崽,看着景心,轻声问道:“所以,你能不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
白澜推开医疗隔间厚重的门,脚步虚浮地走出来,脸色比进去时更加苍白,透着股灰败,黑眸空洞得吓虫,仿佛失魂了一般。
一直紧贴在门边警戒着的连朔立刻上前,伸出手想去扶他:“阁下?您怎么了?我现在就送您回去休息……”
话未说完,他的手腕就被一只冰凉的手死死攥住了,如同溺水者抓住唯一一根浮木。
白澜没有看他,只是较劲般盯着自己的手,然后,在连朔错愕的目光中,他用另一只手一根一根地,将自己的手指从他手腕上掰下来。
“我没事。”他松开手,垂下眼帘,避开了连朔探询担忧的目光,声音冰冷疲惫,“不用送,我自己回去。”
说完,他不再看连朔,也不理会旁边同样一脸担忧的唐凭和其他虫,转身离开。
连朔下意识就想追上那道单薄的背影,但毒素侵蚀带来的虚弱和阵阵晕眩让他踉跄了一下,然后就被一只属于雄虫的手扶住了。
他惶恐又惊喜地看向手的主虫,然后,那点惊喜就被彻底熄灭了。
是唐凭。
“让他自己静静吧。”他扶着连朔,能感觉到手下肌肉异常的僵硬和冰凉,语气却依然随意,“他能处理好,倒是你,脸色这么差,不去休息?”
连朔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没有离开白澜离开的方向。
唐凭耸耸肩,不再多言,转身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溜达走了,仿佛刚才的担忧只是客套。
希贝担心地看了看连朔,最终还是神色复杂地追上了唐凭的背影。
——
白澜回到自己的舱室,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将脸深深埋入膝盖,过了很久都没动过。
“滴滴——”
直到手腕上的光脑发出特殊的提示音,他才目光空洞地抬起头,点开消息。
兰德尔:【“索林”袭击队伍已在舰队必经之路上的陨石带就位,距离舰队通过该区域,还有六星时,阁下,做好决定了吗?】
白澜盯着那条信息,景心绝望的灰蓝色眼睛和连朔凛冽的银灰色双眸在他脑海中不断交替闪过,最终……变成了同一双。
动手?
还是不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