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
很不对。
连朔调出过去七十二星时所有战报、损失对比、敌方兵力投入曲线、以及后勤情报部门能搜集到的、关于索林后方星域的一切异常动向。
无论是数据还是现实，他们确实重创了敌军，索林损失的兵力，已经超出了他们在一个常规战役周期内能够承受的极限。
按照常理，对方要么撤退，要么转入防守，要么就该出现后勤不继、兵力捉襟见肘的迹象。
可是，连朔在推演战局后发现，在主要作战目标全部完成，大量绞杀了敌方有生力量的前提下，战线几乎没动，甚至按照对方布防情况来看，未来也能继续维持。
索林的进攻，依然一波猛过一波，投入的兵力，仿佛无穷无尽，武器装备等也好像源源不断，新出现的敌舰型号，技术迭代速度快得诡异。
他们的后方星域，情报显示生产活动确实在加强，但绝不足以支撑如此疯狂的消耗战。
这不符合任何军事规律和已知的文明生产力逻辑，除非……索林掌握的，是另一种他们完全不了解的生产方式，还有兵力来源……
连朔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战场上的未知，比任何明确的强敌都要更加可怕。
“滴滴——”
偏偏这时，他的光脑突然亮起了他给安峥那份名单上所有联系虫特别设定的、只有最危急情况下才会启用的秘密求援频道指示灯。
辗转多个秘密信号点、自遥远的第九星区传来的求援信号，劈开北域前线生死一线的压力，裹挟着冰冷刺骨的恐惧，狠狠扎进连朔的心脏。
雄主……出事了。
——
首都星联邦中央大厦顶层会议室，气氛紧绷，巨大的环形会议桌旁，坐满了肩章闪耀的将帅、西装革履的政要，以及被特别允许列席的在野党代表、教廷特使、雄虫理事会委员代表等。
北域战区提交的紧急报告，此刻正投影在会议桌中央的全息光幕上，侧边还有连朔亲自标注的推演和疑问。
“……综上所述，北域前线将士已给予敌军远超预估的重创，但敌方兵力补充速度和后勤支撑能力，与已知的索林文明相关情报及星际战争常识严重不符，背后只有两种可能——”
站在汇报席的埃德温神色严肃，声音平稳清晰，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
“第一，索林文明掌握了我们完全未知的颠覆性技术，第二，有第三方势力，在支援索林……或以北域战场为掩护，进行某种我们尚未察觉的危险活动。”
埃德温和连朔一向默契，哪怕没有并肩作战，光看他的战报就能完全明了他的重点和未尽之言，他稍微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战争的规模和性质，可能已经超出了我们最初的判断。
我建议，立刻成立最高级别专项调查组，前往北域及相邻星域展开深入调查，同时，提请议会启动《联邦紧急状态法》部分条款，集中资源，应对可能出现的……更恶劣局面。”
“埃德温委员未免有些危言耸听了吧？”
多古拉斯家族的代表穿着奢华定制西装，扫了一眼战报上密密麻麻的红点，慢悠悠开口：
“索林不过是垂死挣扎，投入了压箱底的老本而已，连中将打仗是一把好手，但对经济这一块儿的判断……呵呵，动不动就紧急状态，会影响市场稳定，动摇民心啊。”
“打仗嘛，总有损耗，索林这次是疯了点，但也没见他们真突破防线啊？”另一位出身贵族、在军委挂闲职的老年雌虫捋着胡子附和，“加强防守，慢慢耗死他们就是了。”
联邦政府出身华尔家族的代表默默把控着会议风向，心中暗自得意。
“我代表雄虫理事委员会，支持埃德温将军的判断和建议。”
一道清亮华丽的声音压过了那些窃窃私语，唐凭优雅地举手向全场致意，他本就在首都星如鱼得水，加上教皇的暗中助力，现在已经成为了雄虫理事委员会的重要成员。
“北域战事关系到整个联邦的安全稳定，任何异常都值得最高级别重视，委员会愿意协调资源，对前线将士，尤其是临危受命的连朔中将，表示最深切的慰问和支持。”
坐在军方席位上的施耐德上将，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料到这个一向长袖善舞、平日总带着风流笑意的年轻雄虫会如此旗帜鲜明，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战报会说谎，但战线不会，捷报频传战线却几无寸进，别说身在北域的连朔，各位不觉得有问题吗？我同意埃德温的提议，成立专项调查组，并提高边境各战区警戒等级。”
摩西元帅目含欣赏，但身在他这个位置，很多时候不能过于明确的表态，有了施耐德冲锋在前，再加上唐凭出乎意料的支持，他立刻抓住机会，对满会议室的财阀政客笑言：
“哈哈，施耐德当年在边防军跟连朔可谓南北双星，一时佳话，各位先生别看他们年轻，但出生入死的经历一点不少，战场直觉，多少次救了他们的命啊。”
老元帅言笑晏晏，但“命”这个字却狠狠敲在首都星养尊处优的一帮虫心上，会议风向开始微妙转变。
——
“唐凭阁下，留步。”
会后，虫流散去，埃德温在走廊叫住了唐凭，低声道谢：“今天真是多亏了您。”
在激烈的争论和妥协后，专项调查组的成立被原则上通过，但规模和权限被削减，对北域的支援也设定了一系列前提条件，不过，这样的结果已经超出了埃德温和连朔的预期。
唐凭摆了摆手，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些许冷意：
“不用客气，我只是看不惯蠢货误国，再说了，我跟小白什么交情~话说北域现在到底什么情况，我听着比新闻里严重多了，要是有个万一……白澜会疯的。”
“连朔撑得住。”埃德温语气肯定，但眉头微蹙，“我担心的是长线……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拜托您和凡尔赛殿下尽可能凝聚大家族的力量，对那些躲在后面的虫，施加压力。”
唐凭知道他是在隐晦地暗示有虫憋着坏呢，点点头：“我明白，帆帆刚才给我发消息，说在龙家有点发现，我正要去教廷一趟，先走了哈。”
埃德温眉头皱得更紧：“龙家吗……您最好知会赫塔元帅一声，别让殿下独自涉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