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雕花木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娜言从一场混乱的梦中惊醒,猛地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身上水绿色的寝衣,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他环顾四周——朱红的立柱,绣着花鸟的帐幔,檀木梳妆台上摆着铜镜和胭脂水粉。
这不是他通关后该去的地方。
记忆还停留在最后那一刻:血色弥漫,那个人倒在他面前,用尽最后力气对他笑。通关成功的提示音在耳边响起,然后是白光——
再睁眼,就躺在这张陌生的床上。
“贵人醒了?”
一个穿着青色宫装的少女撩开帘子进来,约莫十五六岁,梳着双丫髻,端着铜盆恭敬地立在床边:“奴婢春儿伺候贵人洗漱。”
娜言怔怔地看着她,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不是应该通关离开那个该死的无限流游戏了吗?为什么会在这里?这是什么副本?新的任务?
“这是哪里?”他听见自己声音干涩。
春儿似乎被问得一愣,随即笑道:“贵人莫不是睡迷糊了?这儿是储秀宫西配殿,您是昨儿才进宫的娜贵人呀。”
清宫?贵人?
娜言下床走到铜镜前。镜中人眉眼精致,肤色白皙,长发如墨,穿着一身古装——这确实是他,但又不太一样。这张脸比记忆中更年轻些,约莫十八九岁的模样,眼中还带着未曾褪尽的少年气。
“现在是什么年份?”他问。
“乾隆三年,三月初七。”春儿一边拧帕子一边答话,“贵人快些梳洗吧,今儿个还得去给皇贵妃娘娘请安呢。”
娜言任由宫女伺候着穿衣梳头,脑子里飞快运转。他检查了自己的系统面板——一片空白。没有任务提示,没有倒计时,没有技能栏。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难道他根本没通关?可最后那一幕……
心口突然一阵刺痛。他按住胸口,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人。
“贵人脸色不大好,可是昨夜没睡稳?”春儿为他绾好发髻,插上一支简单的银簪,“待会儿请了安回来,再歇息会儿吧。”
“皇贵妃……”娜言试着回忆这个身份的信息,“是哪位娘娘?”
“是陆皇贵妃呀。”春儿压低声音,“她父亲是户部尚书,母族又是将门,如今后宫大小事务都归她管着。贵人待会儿去请安,可得恭敬些。”
娜言点点头,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如果这是清宫,那皇帝……
“皇上……”他迟疑着开口,“皇上是什么样的人?”
春儿眼睛一亮,话匣子就打开了:“咱们皇上年轻有为,登基三年就把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就是性子冷了些,不怎么进后宫。不过听说昨儿翻了何贵妃的牌子,前儿是明贵人……”
她忽然意识到说多了,赶紧闭了嘴:“贵人莫怪,奴婢多嘴了。”
娜言没在意,心里却沉了沉。
不是他。
也对,怎么可能。那个人已经……已经为了让他通关……
“走吧。”他站起身,水绿色的旗装衬得身形修长,腰身纤细。
储秀宫到钟粹宫不算远,但娜言一路走得很慢。宫道两旁是高高的红墙,天空被切割成长长的一条,偶尔有宫女太监低着头匆匆走过。
他观察着这一切——太真实了。砖缝里的青苔,屋檐下的蛛网,空气里淡淡的檀香。这不像是游戏副本,倒像是……
“哟,这不是新来的娜贵人么?”
一个娇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娜言回头,看见一位穿着桃红色旗装的女子,头戴珠翠,容貌艳丽,正被两个宫女搀着走来。
“给何贵妃请安。”春儿连忙拉着他行礼。
原来这就是何贵妃。娜言低眉顺眼地福了福身,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已知信息——家族背景一般,靠圣宠封贵妃。
“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何贵妃走到他面前,用涂着丹蔻的手指挑起他的下巴,“倒是个美人胚子,可惜啊,进了宫也是白费。皇上这些日子,可没空见你们这些新人。”
她话里带着刺,娜言却只是温顺地垂着眼:“娘娘说的是。”
何贵妃似乎觉得无趣,哼了一声,扶着宫女的手先一步走了。
“贵人别往心里去。”春儿小声安慰,“何贵妃就是这脾气,仗着圣宠……”
“没事。”娜言淡淡道。
他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什么危险的处境没经历过。这点口舌之争,实在不算什么。
钟粹宫正殿里已经坐了好几位嫔妃。上首主位空着,两侧依次坐着几位穿戴华贵的女子。娜言跟着引路太监进来,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
“臣妾给皇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起来吧。”上首传来温和的声音,“赐座。”
娜言起身,在末位的绣墩上坐下,这才看清陆皇贵妃的模样——约莫二十七八岁,容貌端庄,眉宇间透着沉稳,穿一身明黄色常服,头上戴的却不是凤冠,而是简单的点翠簪子。
“这位就是新进宫的娜贵人?”右手边一位穿湖蓝色旗装的女子开口,声音清脆,“果然年轻貌美。”
“这是明贵人。”陆皇贵妃介绍道,又指了指另一边穿藕荷色衣裳、神色拘谨的女子,“那是滤贵人。响嫔身子不适,今儿没来。醒答应在殿外候着,没传不得入内。”
娜言一一见礼,脑子里却在飞速分析。
陆皇贵妃掌权,何贵妃得宠,明贵人靠一半背景一半宠爱,滤贵人纯靠圣宠上位,响嫔无宠无背景,醒答应出身最低——这个后宫的结构倒是一目了然。
“妹妹初入宫闱,若有什么不习惯的,尽管来同本宫说。”陆皇贵妃笑容得体,“只是有一样,宫规森严,妹妹需得谨言慎行,恪守本分。”
“臣妾谨记娘娘教诲。”
又说了些闲话,无非是些衣裳首饰、时令点心。娜言安静听着,偶尔答话,不多说一句。他能感觉到何贵妃时不时投来的目光,带着审视和隐隐的敌意。
请安散了,他随着众人退出钟粹宫。刚走到宫门口,就听见身后有人叫住他。
“娜妹妹留步。”
是明贵人。她笑着走过来,亲热地挽住娜言的手臂:“妹妹初来乍到,怕是对宫里不熟。我那儿新得了些江南进贡的龙井,妹妹可愿去我宫里坐坐?”
无事献殷勤。娜言心里警惕,面上却露出羞怯的笑:“多谢姐姐好意,只是今早起得早,有些乏了,想先回去歇歇。改日定当登门拜访。”
明贵人也不强求,又说了几句客套话,这才带着宫女走了。
“贵人做得对。”回储秀宫的路上,春儿小声道,“明贵人看着和气,其实心思深着呢。她拉拢您,不过是想多个帮手对付何贵妃。”
“我知道。”娜言淡淡道。
后宫争斗,他虽没经历过,但在无限流世界里,什么勾心斗角没见过。这些女人间的算计,比起生死一线的副本,实在算不得什么。
只是……
他抬头看着四四方方的天空,心里涌起一阵茫然。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接下来该做什么?没有任务,没有目标,他就像突然被抛进陌生水域的鱼,连该往哪里游都不知道。
回到储秀宫西配殿,娜言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边发呆。
春日阳光暖融融地照进来,院子里一树桃花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这样的宁静美好,却让他心里发慌。
太安静了。没有系统提示音,没有倒计时的滴答声,没有队友的争吵,没有怪物的嘶吼。安静得让人不安。
他下意识摸了摸左手手腕——那里曾经有个玩家印记,现在却光滑一片,什么都没有。
难道那一切真的结束了?
那个人……
“贵人,贵人!”春儿急匆匆跑进来,脸上带着喜色,“养心殿的公公来了!”
娜言回过神,只见一个穿着褐色太监服的中年太监走进来,面白无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奴才小顺子给娜贵人请安。”
“公公请起。”娜言站起身,心里隐隐有了预感。
果然,小顺子笑道:“皇上传娜贵人去养心殿侍寝,请娘娘速速准备,随奴才前往。”
侍寝?
娜言脑子嗡了一声。是了,他现在是后宫嫔妃,侍寝是分内之事。可是……
“敢问公公,”他听见自己声音有些发颤,“皇上……皇上为何突然传召?”
他昨日才进宫,位分不高,容貌在这后宫里也不算顶出挑,怎么会第一天就被翻牌子?
小顺子还是那副笑脸:“皇上的心思,奴才们哪敢揣测。娘娘快些更衣吧,莫让皇上等急了。”
春儿已经欢喜地去准备沐浴的热水,又翻箱倒柜找出最漂亮的衣裳首饰。娜言却像木偶一样任由她们摆布,脑子里乱糟糟的。
沐浴,熏香,更衣。宫女们为他换上水红色的寝衣,外罩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衣,长发松松绾起,插一支玉簪。铜镜里的人眼波流转,唇红齿白,确实有几分动人。
可娜言看着镜中的自己,只觉得陌生。
“贵人真美。”春儿赞叹道,“皇上见了定会喜欢。”
娜言没说话。他被裹上斗篷,由两个太监抬着的软轿接走。夜色已经降临,宫灯次第亮起,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轿子摇摇晃晃,他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养心殿越来越近。朱红的大门,鎏金的匾额,持刀的侍卫肃立两旁。小顺子扶他下轿,引着他穿过一道道门廊,最后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
“娘娘,请。”小顺子推开门,躬身退到一旁。
娜言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门槛。
殿内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紫檀木的桌案,多宝阁上的玉器,墙上的字画,一切都透着天家的富贵威严。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坐在书案后的人。
明黄色的常服,玉冠束发,正低头批阅奏折。侧脸在烛光下显得轮廓分明,眉峰微蹙,薄唇紧抿。
那一瞬间,娜言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不,不可能……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进来,那人抬起头。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烛火噼啪爆了一声,娜言却什么都听不见,只看见那双眼睛——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此刻正定定地看着他,里面有太多他读不懂的情绪。
震惊,狂喜,痛楚,最后都归于一片深沉的黑。
“孟……”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腿一软,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下倒。
预料中的疼痛没有来临。一双有力的手臂接住了他,熟悉的松木香将他整个人包裹。娜言抬头,正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小心。”声音低沉,带着他记忆里的温度。
是孟祈。真的是孟祈。
他没死?还是说……他也来到了这个世界?
“皇上……”娜言听见自己声音在抖,“臣妾……臣妾失仪……”
他想挣脱,腰却被揽得更紧。孟祈低头看着他,目光沉沉,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看穿。许久,才哑声开口:
“是你。”
两个字,重若千钧。
娜言心头一颤,那些被他刻意压制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副本里初见时孟祈错愕的眼神,他故意贴近时对方泛红的耳根,他撒谎说爱他时孟祈眼中的光,还有最后那一刻,孟祈倒在他怀里,血染红了他的手……
“臣妾……”他慌乱地避开视线,“臣妾不明白皇上的意思……”
“你明白。”孟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娜言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这张脸,这双眼睛……我怎么会认错。”
娜言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孟祈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复杂情绪。他松开手,后退一步,恢复了帝王该有的距离和威严。
“吓到了?”他语气放软了些,“是朕失态了。只是你……长得太像朕一位故人。”
故人?
娜言怔怔看着他。孟祈已经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神色平静,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过来。”他朝娜言招手。
娜言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去。在距离书案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低着头不敢看他。
“怕朕?”孟祈问。
“臣妾不敢。”
“那就是怕了。”孟祈轻叹一声,语气里竟带着几分无奈,“抬起头来,让朕好好看看。”
娜言依言抬头。烛光下,孟祈的眉眼清晰可见。还是那张脸,却比记忆中更成熟,更威严。眉宇间少了副本里那种孤狼般的警惕,多了几分帝王的深沉。
“叫什么名字?”孟祈问。
“娜言。”他答完才想起该自称臣妾,又补了一句,“臣妾娜言。”
“娜言……”孟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好名字。以后在朕面前,不必总低着头。”
“是。”
殿内又安静下来。孟祈没再说侍寝的事,反而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陪朕说说话。”
娜言依言坐下,手心里全是汗。他不知道孟祈想干什么,也不知道孟祈还记得多少。如果孟祈记得一切,记得他的欺骗,记得那两次背叛,记得最后……
“你进宫前,家住哪里?”孟祈忽然问。
“臣妾……臣妾是汉军旗人,家父是正五品知州。”这是春儿告诉他的信息。
“家里可还有兄弟姐妹?”
“有一个兄长,一个妹妹。”
一问一答,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孟祈问得随意,娜言答得谨慎。烛火跳跃,在两人之间投下晃动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孟祈忽然停下笔,抬眼看他:“累了?”
娜言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挺直背坐着,确实有些僵了:“臣妾不累。”
“撒谎。”孟祈笑了笑,那笑容里竟有几分宠溺,“过来,给朕揉揉肩。”
娜言迟疑地走过去,站在孟祈身后,手轻轻按上他的肩膀。隔着衣裳,能感觉到布料下结实的肌肉。他动作生疏,孟祈却闭着眼,似乎很享受。
“力度可以再重些。”孟祈说。
娜言加重了力道。殿内静悄悄的,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他能闻到孟祈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松木的味道,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你……”孟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相信前世今生么?”
娜言手一顿。
“臣妾……不知。”
“朕相信。”孟祈睁开眼,却没回头,只是看着案上跳动的烛火,“有些人,有些事,像是上辈子就认识,这辈子无论如何都要再遇见。”
娜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皇上说的是……哪位故人?”
孟祈沉默了很久,久到娜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他低声说:
“一个……朕欠了很多的人。”
欠?
娜言手指微微颤抖。该说欠的人,是他才对。他欠孟祈一条命,欠孟祈一份真心,欠孟祈太多太多……
“皇上是一国之君,怎么会欠别人。”他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
孟祈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自嘲:“一国之君又如何?有些债,不是身份地位能还得清的。”
他忽然转过身,握住娜言的手。掌心温热,将娜言冰凉的手指包裹。
“手这么凉。”孟祈皱眉,“可是冷了?”
不等娜言回答,他已经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在娜言身上。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皇上,这不合规矩……”娜言想推辞。
“在养心殿,朕就是规矩。”孟祈不由分说地给他系好带子,手指擦过他颈侧,留下一阵战栗。
四目相对。孟祈的眼睛在烛光下格外深邃,里面翻涌的情绪让娜言不敢深看。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你怕朕。”孟祈肯定地说。
“臣妾……”
“不必怕。”孟祈松开手,退后一步,声音温柔下来,“朕不会伤害你。在这宫里,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若是有人欺负你,尽管来告诉朕。”
娜言怔怔看着他。这番话太过纵容,太过反常。一个刚进宫的贵人,凭什么得到这样的特权?
除非……孟祈真的记得一切。
“为什么?”他脱口而出。
孟祈笑了,那笑容里有太多娜言看不懂的东西。他抬手,轻轻将娜言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珍宝。
“因为朕等了你很久。”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久到……差点以为等不到了。”
娜言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又酸又疼。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今晚就歇在这儿吧。”孟祈转身走回书案后,“朕还有些奏折要批。你去暖阁睡,不用等朕。”
“可是侍寝……”
“朕不想勉强你。”孟祈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去吧。”
娜言站在原地,看着孟祈挺直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最后,他深深看了孟祈一眼,转身走进暖阁。
暖阁里已经铺好了床褥,熏着安神的香。娜言和衣躺下,却毫无睡意。一墙之隔,就是孟祈批阅奏折的地方。他能听见细微的纸张翻动声,还有偶尔的咳嗽声。
这一切太不真实了。
孟祈没死,他也来到了这个世界。可是孟祈记得多少?如果记得,为什么不恨他?为什么不质问他?为什么还对他这么好?
那些欺骗,那些背叛,那两次他亲手将刀刺进孟祈身体的瞬间……孟祈都忘了吗?
还是说,孟祈在计划着什么?
娜言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他告诉自己不能心软,不能相信。在无限流世界里学到的第一课就是: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人,感情是最没用的东西。
可是心里某个角落,却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融化。
那个副本的最后,孟祈倒在他怀里,血染红了两人的衣裳。孟祈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笑着说:“别怕,你能通关了。”
然后亲手把自己的心脏挖出来,递给他。
那是通关的最后一件道具。
“傻子……”娜言喃喃道,眼睛有些发酸,“你就是个傻子……”
门外,孟祈放下笔,静静听着暖阁里轻微的动静。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眼底深沉的痛楚和温柔。
他当然记得。
记得初见时娜言笑靥如花地靠近,眼里却藏着算计;记得娜言说爱他时,他明知是谎,却甘愿沉沦;记得那两次刺进身体的刀,很疼,但更疼的是娜言眼中毫不留情的决绝。
可他更记得最后那一刻,娜言抱着他,眼泪掉在他脸上,滚烫的,真实的。
“对不起……”娜言那时候说,“对不起……”
就为这句对不起,为那滴眼泪,孟祈觉得什么都值了。
他轻轻按了按心口。那里曾经被挖开,现在却完好无损,只有一道浅浅的疤。就像他那颗心,被伤得千疮百孔,却还是固执地为同一个人跳动。
“这次……”他对着虚空轻声说,“我不会再让你逃了。”
无论娜言是愧疚,是利用,还是别的什么。既然命运让他们再次相遇,他就不会再放手。
暖阁里,娜言终于有了睡意。朦胧中,他好像听见有人推门进来,在他床边站了很久。然后有一只手,轻轻抚过他的头发,动作温柔得让他想哭。
“睡吧。”那人低声说,“这次,换我守着你。”
娜言想睁眼,眼皮却重得抬不起来。最后沉入梦乡前,他恍惚想——
如果这又是一场骗局,他可能真的,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