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那日,宫里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户部左侍郎陆文远,也就是陆皇贵妃的堂兄,因“办事不力,亏空库银”被革职查办。圣旨下来时,陆文远正在户部衙门里喝茶,听到消息,茶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了。
“冤枉!臣冤枉啊!”陆文远跪在养心殿外,声嘶力竭,“那笔银子是年初修缮宫墙用的,账目清清楚楚,何来亏空之说?定是有人陷害!”
孟祈在殿里批奏折,眼皮都没抬一下:“账目清楚?陆大人,你自己看看这账本,修缮宫墙用银五万两,可工部报上来的数目只有三万两。剩下那两万两,去哪儿了?”
陆文远脸色一白:“这……这……”
“说不出来了?”孟祈放下笔,冷冷看着他,“陆大人,你是户部左侍郎,掌管国库银钱。两万两银子不翼而飞,你说你不知道?你当朕是三岁孩童么?”
“皇上!臣真的不知啊!”陆文远磕头如捣蒜,“定是下面的人做的手脚,臣……臣失察,臣有罪!可臣绝没有贪墨啊!”
“失察?”孟祈笑了,笑容冰冷,“好一个失察。陆大人,你是户部左侍郎,一句失察就想把责任推干净?朕看你这左侍郎,是做到头了。”
他顿了顿,对旁边的小太监道:“传朕旨意,陆文远办事不力,亏空库银,革去官职,流放宁古塔。其家产充公,以儆效尤。”
“皇上!臣冤枉啊!”陆文远还要再说,两个侍卫已经上前,架起他就往外拖。
消息传到钟粹宫时,陆皇贵妃正在用早膳。贴身宫女匆匆进来,脸色惨白,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陆皇贵妃手里的筷子顿了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夹起一块糕点,慢条斯理地吃着。
“娘娘……”宫女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知道了。”陆皇贵妃淡淡道,“下去吧。”
宫女退下了。陆皇贵妃放下筷子,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开得正盛的荷花,眼神冰冷。
陆文远,户部左侍郎,陆家在朝中的重要棋子之一。就这么没了,革职,流放,家产充公。好狠的手段,好快的动作。
可这还不是最让她心惊的。最让她心惊的是,这件事从头到尾,她一点风声都没听到。陆文远被查,被审,被定罪,她这个皇贵妃,居然一无所知。
这说明什么?说明皇上已经开始防着她了。说明皇上已经开始对陆家下手了。
“好,好得很。”陆皇贵妃喃喃道,“皇上,你这是要跟本宫撕破脸了。”
*
永和宫里,娜言正在练字。春儿端着一盘冰镇西瓜进来,小声禀报:“娘娘,听说了么?陆皇贵妃的堂兄,被革职流放了。”
娜言笔都没停:“哪个堂兄?”
“户部左侍郎陆文远。”春儿道,“说是亏空库银,被皇上查出来了。”
娜言放下笔,端起茶喝了一口:“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儿早上。”春儿压低声音,“听说陆文远在养心殿外喊冤,可皇上理都没理,直接让人拖走了。”
娜言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眼神平静,心里却翻江倒海。
陆文远,户部左侍郎,陆家在朝中的重要棋子。孟祈动他,这是在削陆家的权。可这削权的方式,未免太急了,太狠了。
“娘娘,”春儿小声道,“皇上这是……要对陆家下手了?”
“不是下手,是削权。”娜言淡淡道,“陆家手握兵权,皇上不放心。可兵权这东西,不能明着动,只能暗地里削。陆文远这事,就是个开始。”
“开始?”春儿不解。
“嗯。”娜言点头,“陆文远倒了,下一个会是陆家的谁?兵部?吏部?还是……陆皇贵妃本人?”
他顿了顿,轻声道:“这场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春儿听得心惊胆战,不敢再问。
傍晚,孟祈来了。他今日看起来心情不错,一进门就笑:“今日可有人来烦你?”
“没有。”娜言摇头,“皇上今日……似乎很高兴?”
“嗯。”孟祈点头,很自然地在他身边坐下,“处理了一件麻烦事,心情自然好。”
“什么麻烦事?”娜言问。
“户部左侍郎陆文远,亏空库银,被朕查出来了。”孟祈说得轻描淡写,“革职,流放,家产充公。陆家这次,可算是栽了个大跟头。”
娜言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得意,心里的不安更甚了。孟祈这是在炫耀,在示威。可这炫耀,这示威,未免太刻意了。
“皇上,”他小声道,“陆文远是陆皇贵妃的堂兄,您这么动他,陆皇贵妃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孟祈挑眉,“会不会报复?娜言,朕是皇帝,朕要动谁,还需要看谁的面子么?陆皇贵妃又如何?陆家又如何?朕要动,就动了。”
这话说得霸道,可娜言听出了其中的心虚。孟祈在掩饰,在强撑。他动陆文远,不是不怕陆家报复,而是……不得不动。
“皇上,”他忽然问,“您是不是……在怕什么?”
孟祈一愣,随即笑了:“怕?朕怕什么?朕是皇帝,朕有什么好怕的?”
“您怕陆家。”娜言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您怕陆家手握兵权,怕陆皇贵妃在后宫掌权。所以您要削权,要一点一点削,削到他们没力气反抗为止。”
孟祈沉默了。他看着娜言,看了很久,久到娜言以为他要发怒,要反驳。可孟祈只是叹了口气,伸手把他拥入怀中。
“你说得对。”他在他耳边低语,“朕怕。朕怕陆家,怕陆皇贵妃,怕这朝堂,怕这后宫。朕是皇帝,可皇帝也是人,也会怕。”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可朕最怕的,是失去你。娜言,这朝堂,这后宫,太危险了。朕怕护不住你,怕你受伤,怕你……又像在副本里那样,离朕而去。”
娜言心头一震,鼻子一酸,眼泪又要掉下来。
“又哭。”孟祈无奈地擦掉他的眼泪,“朕的宸妃,怎么这么爱哭。”
娜言脸一红,低头不说话了。
孟祈看着他羞怯的样子,心里软成一团。他牵起娜言的手:“走,陪朕用膳去。今日朕让人备了你爱吃的菜,你尝尝可合胃口。”
“嗯。”
两人走到桌边坐下。桌上果然摆满了娜言爱吃的菜,八样小菜,两样点心,还有一盅人参鸡汤。
孟祈亲自给他盛汤,布菜,伺候得周到细致。娜言却吃得心不在焉,脑子里全在想陆家的事。
“想什么呢?”孟祈问。
“想陆家。”娜言如实道,“皇上,您动陆文远,陆家不会善罢甘休的。陆皇贵妃……也不会。”
“朕知道。”孟祈淡淡道,“可朕必须动。陆家手握兵权,是朕的心腹大患。不除掉他们,朕寝食难安。”
“可兵权……”娜言迟疑,“动得太急,会不会……”
“不会。”孟祈打断他,“朕有分寸。陆文远只是开始,下一个,下一个,再下一个……朕会一点一点,把陆家的势力全部拔除。等陆家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说得轻松,可娜言听出了其中的杀机。一点一点,全部拔除。这得花多少时间,多少精力,得流多少血,死多少人?
“皇上,”他小声问,“您……不累么?”
孟祈一愣,随即笑了:“累。可再累也得做。娜言,这皇帝,不是那么好当的。朕得守着这江山,守着这天下,还得……守着你。”
他顿了顿,轻声道:“所以,再累也得做。因为朕知道,朕不能倒。朕倒了,这江山就乱了,这天下就乱了,你……也就没人护着了。”
娜言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疲惫,心里的酸楚更甚了。他知道孟祈累,知道孟祈难,可他从没想过,孟祈会这么累,这么难。
“皇上,”他小声道,“臣妾能帮您么?”
“能。”孟祈笑了,“你好好待在朕身边,就是帮朕了。”
娜言鼻子一酸,眼泪又要掉下来。他觉得自己很没用,明明想帮孟祈,可除了哭,什么都做不了。
“又哭。”孟祈无奈地擦掉他的眼泪,“朕的宸妃,怎么这么爱哭。”
娜言脸一红,低头不说话了。
孟祈看着他羞怯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有娜言在,再累也值得。
*
又过了几日,宫里又出了件事。
兵部郎中陆文清,也就是陆文远的弟弟,因“延误军机,贻误战机”被革职查办。圣旨下来时,陆文清正在兵部衙门里办公,听到消息,当场就晕了过去。
“冤枉!臣冤枉啊!”陆文清醒过来后,第一句话就是喊冤,“那批军需是按时送到的,何来延误之说?定是有人陷害!”
可证据确凿,由不得他抵赖。兵部的账本,军营的收据,还有几个将领的证词,都指向陆文清延误军机,贻误战机。
“陆大人,你还有什么话说?”孟祈坐在御座上,冷冷看着他。
“皇上!臣冤枉啊!”陆文清磕头,“那些证据……那些证据都是假的!是有人伪造的!皇上明察啊!”
“假的?”孟祈挑眉,“你的意思是,兵部的账本是假的,军营的收据是假的,那几个将领的证词也是假的?陆大人,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说朕的朝廷上下都在陷害你?”
陆文清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传朕旨意,”孟祈冷冷道,“陆文清延误军机,贻误战机,革去官职,流放宁古塔。其家产充公,以儆效尤。”
“皇上!臣冤枉啊!”陆文清还要再说,两个侍卫已经上前,架起他就往外拖。
消息传到钟粹宫时,陆皇贵妃正在喝茶。贴身宫女匆匆进来,脸色惨白,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陆皇贵妃手里的茶盏顿了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
“娘娘……”宫女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知道了。”陆皇贵妃淡淡道,“下去吧。”
宫女退下了。陆皇贵妃放下茶盏,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开得正盛的荷花,眼神冰冷。
陆文清,兵部郎中,陆家在军中的重要棋子之一。就这么没了,革职,流放,家产充公。和陆文远一样,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可这次,她不再只是心寒了。她开始害怕了。
陆文远,陆文清,两个在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就这么没了。皇上动他们,动得悄无声息,动得干净利落。这说明什么?说明皇上已经布好了局,就等着陆家往坑里跳。
“好,好得很。”陆皇贵妃喃喃道,“皇上,你这是要逼本宫了。”
*
永和宫里,娜言正在看书。春儿端着一盘冰镇葡萄进来,小声禀报:“娘娘,又出事了。陆皇贵妃的另一个堂兄,也被革职流放了。”
娜言放下书:“哪个?”
“兵部郎中陆文清。”春儿道,“说是延误军机,贻误战机,被皇上查出来了。”
娜言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这是第二个了。”
“第二个?”春儿不解。
“嗯。”娜言点头,“陆文远是第一个,陆文清是第二个。下一个会是谁?陆家的谁?”
他顿了顿,轻声道:“皇上这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陆家,就是这盘棋里的棋子。皇上在一点点吃掉这些棋子,等棋子吃完了,棋也就赢了。”
春儿听得心惊胆战:“娘娘,那……那陆皇贵妃……”
“陆皇贵妃?”娜言笑了,笑容冰冷,“她也是棋子。不过,她是最后一颗棋子。皇上不会动她,至少现在不会。皇上要留着她,用她来牵制陆家,用她来……钓鱼。”
“钓鱼?”春儿更不解了。
“嗯。”娜言点头,“钓一条大鱼。这条鱼,也许是陆家的谁,也许是……别的什么人。”
他说着,重新拿起书,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看着书页,脑子里想的却是孟祈。
孟祈在下棋,下一盘很大的棋。这盘棋里,所有人都是棋子,包括他。他不知道孟祈最终的目的是什么,他只知道,这场棋局,越来越危险了。
傍晚,孟祈来了。他今日看起来有些疲惫,一进门就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皇上累了?”娜言小声问。
“嗯。”孟祈点头,伸手把他拉到身边,“让朕靠一会儿。”
娜言没说话,任由他靠着。他能感觉到孟祈的疲惫,能感觉到孟祈的压力。这个皇帝,当得真不容易。
“皇上,”他小声道,“您……何必这么累?”
“不累不行。”孟祈闭着眼睛,声音有些沙哑,“这朝堂,这后宫,就像一张大网,朕被困在中间,动弹不得。朕得一点一点,把这网撕开,才能喘口气。”
他顿了顿,轻声道:“娜言,你说朕是不是很没用?当个皇帝,当得这么累,这么难。”
“不是。”娜言摇头,“皇上很厉害。您能坐稳这个位置,能守住这个江山,已经很厉害了。”
孟祈笑了,睁开眼睛看着他:“真的?”
“真的。”娜言点头,“臣妾从不说谎。”
孟祈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真诚,心里的疲惫似乎散了些。他伸手,轻轻抚上娜言的脸。
“娜言,”他低声道,“有你在,朕就不累了。”
娜言脸一红,低头不说话了。
孟祈看着他羞怯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有娜言在,再累也值得。
“对了,”他想起什么,“三日后是中秋,宫里要设宴。你……可要去?”
娜言一愣:“中秋宴?臣妾……能去么?”
“能。”孟祈点头,“你是宸妃,有什么不能去的?不过,你若不想去,就不去。朕不勉强你。”
娜言想了想,点头:“臣妾去。”
“好。”孟祈笑了,“那朕让人给你准备衣裳。中秋宴,你可要好好打扮,让所有人都看看,朕的宸妃有多好看。”
娜言脸更红了,低头不说话了。
孟祈看着他羞怯的样子,心里软成一团。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有娜言在,一切都好。
*
三日后,中秋宴。
太和殿里张灯结彩,文武百官,后宫嫔妃,都到了。娜言到的时候,殿内已经坐满了人。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宫装,衬得肤白如雪,容貌绝色。一进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过来——好奇的,嫉妒的,审视的,不屑的。
他垂下眼,走到自己的位置——妃位,在陆皇贵妃下首。陆皇贵妃今日穿了一身明黄色常服,头戴凤冠,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宸妃娘娘今日真好看。”陆皇贵妃笑着打招呼。
“谢皇贵妃夸奖。”娜言行礼。
“坐吧。”陆皇贵妃示意他坐下,“一会儿皇上就来了。”
娜言依言坐下,眼观鼻鼻观心,尽量降低存在感。可有些人,不是他想躲就能躲的。
“皇上驾到——”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起身跪拜:“恭迎皇上——”
孟祈走进来,一身明黄龙袍,头戴玉冠,气势威严。他在御座上坐下,才淡淡道:“平身。”
众人起身落座。孟祈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落在娜言身上时,微微一顿,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开宴吧。”他吩咐。
丝竹声起,宫女太监鱼贯而入,摆上美酒佳肴。殿内气氛渐渐热闹起来,百官敬酒,嫔妃献艺,一派和乐景象。
娜言却食不知味。他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如芒在背。他低着头,小口小口喝着汤,尽量降低存在感。
可偏偏有人不让他安生。
“皇上,”一个穿紫色官服的老臣起身,颤巍巍地说,“今儿是中秋,臣敬皇上一杯。祝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祝大清江山永固,国泰民安。”
孟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爱卿有心了。”
老臣谢恩,却没有回座,反而道:“皇上,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孟祈淡淡道。
“是。”老臣躬身,“皇上,臣听说……陆文远、陆文清两位大人,都被革职流放了?不知他们犯了何罪,竟落得如此下场?”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孟祈。陆文远、陆文清,陆家的两个重要人物,就这么没了,朝中早就议论纷纷。可谁也不敢问,今天这老臣,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孟祈放下酒杯,冷冷看着那老臣:“爱卿这是在质问朕?”
“臣不敢。”老臣忙道,“臣只是……只是觉得奇怪。陆家两位大人在朝中多年,一直勤勤恳恳,怎么会突然……”
“突然?”孟祈打断他,“爱卿的意思是,朕冤枉他们了?”
“臣不敢!”老臣慌忙跪下,“臣只是……”
“只是什么?”孟祈声音更冷,“爱卿,你是朝廷重臣,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陆文远亏空库银,陆文清延误军机,证据确凿,由不得他们抵赖。你若不信,可以去刑部查案卷。朕这里,不欢迎质疑朕的人。”
老臣脸色惨白,不敢说话了。
孟祈没再理他,转头看向陆皇贵妃:“皇贵妃,陆家的事,你可有话要说?”
陆皇贵妃站起身,神色平静:“臣妾无话可说。陆文远、陆文清若真有罪,皇上处置他们是应该的。臣妾虽是陆家人,可更是皇上的妃子。臣妾相信皇上,绝不会冤枉好人。”
她说得大义凛然,可娜言看见了,她藏在袖中的手,握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好。”孟祈笑了,“皇贵妃深明大义,朕心甚慰。来,朕敬你一杯。”
陆皇贵妃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殿内气氛又热闹起来,可这热闹里,多了几分诡异,几分紧张。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皇上这是在敲打陆家,敲打陆皇贵妃。这场中秋宴,怕是没那么简单。
娜言坐在位置上,手心全是汗。他知道,这场戏,越来越精彩了。可他不知道,这场戏的结局,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