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忘拍了拍自己单薄的胸口，又伸手指了指那张小小的旧沙发。
他个子小，蜷在上面睡刚刚好。
“那怎么行。”商久坐直身体，摆出一副讲道理的表情，直接否决了：“这是你家，我是客人，哪有让主人挤沙发的道理。”
他顿了顿，目光像是不经意地扫过那扇关着的卧室门，然后用一种“为了解决眼前难题、不得不提出折中办法”的商量口吻说：
“要不……咱俩挤挤？反正医院的床也不是没一起睡过。”
他看向裴忘：“而且，阿妄不是还要负责给我哼歌助眠的吗？”
裴忘眨了眨眼，偏头想了想，觉得这话在理。
客人是该睡床，自己这个主人也有责任照顾好还没完全恢复的客人，包括提供“助眠服务”。
他点点头，转身走向那间他很少进去的卧室，第一次像个真正的主人一样推开了门。
之前他只是偶尔在门口张望，里面太干净整齐，反而让他有点不敢踏足。
现在身后跟着商久这位“客人”，他心里反倒生出了一点“这是我的地盘”的踏实感。
裴忘试探着在床沿坐下，手心轻轻按了按床垫。
不像沙发软得让人陷进去，又比医院的病床多了些柔韧的支撑感。他新奇地挪了挪身子。
“阿妄，我关灯了？”商久的声音从门边传来。
裴忘这才赶紧躺下，规规矩矩地贴紧墙壁，然后看向还站在床边的商久，又努力往墙边缩了缩，空出大半个床位。
灯灭了，房间沉入一片黑暗，只有远处路灯的光晕透过薄窗帘，染出一层模糊的灰蒙。两人并肩躺在这张不算宽的单人床上，身体不可避免地挨着。
这熟悉的靠近和黑暗，让裴忘恍惚间又回到了在医院陪床的那几个晚上。
他习惯性地侧过身，面朝商久的方向，然后，轻轻地哼起了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
商久闭上眼，感受着身侧传来的温热体温，和能抚平他所有焦躁的哼鸣。
心里却叹了口气：他的阿妄，对于成年人之间的暧昧与界限，真是一点概念都没有。
这么容易就让一个成年男人躺上他的床，钻进他的被窝。心里琢磨的居然只是“朋友不舒服得照顾”和“床总比沙发强”。
被这样毫无防备地对待，让他心底泛起隐秘的喜悦，可同时又有一股焦灼的无力感。
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他的阿妄看他的眼神，才会变成看一个会让他心慌意乱的“男人”的眼神。
不知过了多久，在睡眠边缘的商久，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多年险恶环境练就的本能，让他睡眠极浅。他没有动，只是悄然掀开眼皮。
黑暗中，本该睡着的裴忘正背对他侧躺着。
被子下，透出一小片朦胧的光。那光被厚被子捂着，朦朦胧胧地晕开，还随着被子细微的起伏而轻轻晃动。
是手机屏幕的光。
阿妄…根本没睡，正躲在被窝里，偷偷玩手机。
像所有第一次拿到新奇玩具的孩子，充满了新奇和兴奋。
商久的心，酸酸软软的，又想笑。
他没有出声惊动，连呼吸都保持着沉睡般的平缓。
他能想象出被子底下，裴忘一定睁着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满是新奇，小心翼翼的用指尖在光滑的屏幕上轻轻戳点，滑动。
或许是在反复看着通讯录里唯一那个“商久”的名字。
或许在研究怎么打出第一个字。
又或许，只是对着发光的屏幕单纯地发呆。
这样真好。商久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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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三天后的商久，决定收回“真好”这个评价。
裴忘已经去仓库上工，301室这个狭小却布置得温馨的家里，助理周维正在向商久汇报工作。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可说了半晌，却发现自家老板的目光落在虚空处，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点，显然神思早已飘远。
“商总？”周维停下话头，试探着叫了一声。
“嗯，”商久回过神，面色如常：“你继续。”
“我……已经汇报完了。”周维小心提醒。
商久换了个坐姿，食指抵着额角：“刑野那边，进度怎么样？”
周维心里直打鼓。这……不是他刚才已经汇报过的内容吗？
商总刚才果然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到底什么事，能让向来心硬如铁的商总，露出这种心神不宁的样子？
“人当天就被警方带走了，咱们的人也已经安排进去了。”周维复述道。
“嗯。”商久应了一声，又问：“顾烽呢？”
“一切顺利，比预期还快。您给的名单和消息非常准。老宅那边的压力也给到位了，咱们的人日夜盯着，出不了岔子。只是商明那边……您看需不需要额外‘关照’一下？”
“不必，盯紧就行。”商久语气冷淡。
上一世，他这位好二哥就是在腊月的第一天，喝多了跟人飙车，落了个车毁人亡。
老爷子嘛，那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体验一次怎么够？自然该在商明死后的第二天，再好好“感受”一回。
“老头子那边，务必让他地活到腊月初二。”
“明白。”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的车流声作背景。
商久沉默半晌后，突然开口。
“周维，你说……家里孩子要是沉迷玩手机，该怎么办？”
周维一脸懵，几乎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啊？”
商久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语调里充满了无可奈何的纵容：“打不得，骂不得。说轻了吧，他左耳进右耳出。说重了……”
他眼前闪过裴忘那双清澈又执拗的眼睛，要是蒙上委屈的水汽，他怕是自己先心疼得受不住：“说重了，他心里肯定要难过。我也……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