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行驶到居民楼下,周维提前下来,拉开了车门。
商久先下车,绕到另一侧,没给裴忘自己蹦跶的机会,直接俯身,小心地将人从车里抱了出来。
“脚伤了,别乱动。”他低声道。
裴忘猝不及防,短促地“啊”了一声,手臂下意识就环住了商久的脖子。
身体很轻,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分量,却让商久心头微微一沉,再次坚定了要把他好好养起来的决心。
上了楼,把裴忘轻轻放在沙发上,商久蹲下身查看他脚踝的情况。
红肿似乎消下去一点,但依然明显。他起身拿来医药箱。
“可能会有点凉。”商久拧开一瓶喷雾,对裴忘示意。
裴忘点点头,看着商久温热的手掌握住自己的脚踝,动作极轻地喷上药剂。清凉的感觉蔓延开,他本能地缩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
商久的手指力度恰到好处,除了最初的冰凉,并无任何不适。
处理完脚伤,商久抬头:“饿不饿?”
裴忘摸了摸肚子,诚实地点点头。
兴奋劲儿过去,饥饿感就翻涌了上来。
“想吃什么?”商久问:“面条?粥?或者......米饭?”
裴忘眨了眨眼。然后,伸出手指,先指了指商久,又做了一个“吃”的动作,最后摇摇头,脸上露出一点困惑。
商久看懂了:“你是问我吃了没?”
裴忘点头。
“我还不饿。”商久说。
自己还饿着,却先惦记别人,这是他的阿妄。
裴忘皱起眉,不赞同地摇摇头,然后伸出两根手指,努力地说:“一……起。”
商久忍不住笑了:“好,一起。那……吃面好不好?快一点。”
裴忘点头。
商久起身去了厨房。
脱掉西装外套,只穿着衬衫,袖子利落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裴忘的视线不由地跟着他。
商久动作熟练地烧水,从冰箱里拿出食材。挺拔的背影在厨房暖黄的灯光下,少了些白日的冷硬锋锐,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
裴忘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地看着。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端上了桌。
金黄的蛋花,红亮的番茄汤,上面还撒了点翠绿的葱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裴忘的眼睛立刻亮了。他被商久扶着坐到餐桌旁,拿起筷子,夹起面条小心吹了吹,送进嘴里。
商久坐在对面,没怎么动自己那碗,目光几乎胶着在裴忘身上。看他因为烫微微缩了下脖子,又满足地眯起眼睛,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咀嚼。最简单的食物,却被他吃出了珍馐美味的幸福感。
“好吃吗?”他轻声问。
裴忘从面碗里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汤渍,用力地点头,对他竖起大拇指,然后立刻又埋头努力。
商久抽了张纸巾,擦掉他嘴角的痕迹。裴忘顿了顿,抬眼看他,没有躲闪,只是眼睛弯了弯,像两弯小小的月牙。
吃完面,裴忘明显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眼皮开始打架。
这一天情绪大起大落,又受了伤,精力早已透支。
商久收拾了碗筷,走过来:“困了?早点休息。”
本想抱他,裴忘却摇摇头,自己扶着沙发站起来,单脚试探着蹦了一下。
商久立刻上前扶住他的胳膊,充当起人形拐杖。
“今天脚不方便,先简单擦洗一下,明天再好好洗澡,好不好?”
裴忘点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睛里泛起水汽。
商久去打了盆温水,拿来毛巾。拧干递给裴忘,裴忘接过去,自己仔细擦了脸和手。商久又帮他把受伤脚踝的周围小心擦拭干净。
整个过程,裴忘都很安静顺从。
或许是因为太困,也或许是因为商久周到而不过分的照顾,让他感到了安全。
“睡吧。”商久替他拉好被子,调暗了灯光,只留下一盏柔和光晕的壁灯。
裴忘陷在柔软的被褥里,几乎立刻就陷入了半睡半醒的迷糊状态。
但他强撑着没完全闭上眼睛,视线迷迷蒙蒙地追随着商久的身影。
商久干脆把工作扔到一边,也上了床。
“阿妄,今天要听睡前故事吗?”
裴忘打着哈欠摇头,又侧身面向商久,带着睡意含糊地比划:“打枪……游戏……”
商久笑了:“都受伤了,还惦记着呢?等回了北城,带你去靶场,玩真枪。”
裴忘眼睛一亮,觉得困意好像飞走了一些。
“但是现在要睡觉了。”商久立刻截断他这点小兴奋。
裴忘撇撇嘴,表示自己不开心了。
不过一分钟后,睡意被新鲜感打败,他又开始跟商久絮叨:
【那所学校很漂亮,叫做博雅实验中学,离你家远不远?】
商久看他的分享欲压过了困意,干脆顺着他的话题聊起来,打算消耗掉他这点多余的精力。
“嗯...没留意过,不过都在北城,应该不会很远。我让周维去查查这个学校的具体情况,再告诉你。”
【好,替我谢谢周维哥哥。】
“不谢谢我吗?”
【要谢的,不过要谢阿久的事情太多了,只说谢谢,好像不够。】
商久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口的问题:“阿妄既然想去北城,为什么不愿意直接跟我去?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裴忘的睫毛颤了颤,他低下头,每一个字都打的很慢。
打完,他把屏幕转向商久。
上面只有一行字:
【你,不一样。】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手指又慢慢动了起来,补充了下一句:
【你给的东西,太好了。好到像假的。】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更精准的措辞,然后继续敲:
【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你会对我很好,给我很多。然后呢?等我习惯了,离不开的时候,你想要什么?我拿什么还?】
【我只有我自己。所以,不能随便拿别人的。】
他把手机屏幕直直地举到商久眼前,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直抵人心最深处。
那里面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孩子式的清醒和直白。他甚至微微偏了偏头,仿佛在在问商久:我说得不对吗?
商久所有的呼吸,在这一刹那,几乎完全停滞。
他设想过很多种回答,或许是依赖,或许是懵懂的信任,或许是单纯的拒绝。却独独没有料到,会是这样。
那一瞬间,裴忘不再像一个不谙世事,需要他全盘呵护的脆弱少年。
这就是阿妄在泥泞和黑暗中挣扎求生后,淬炼出的敏锐和自保吗?
他的阿妄,远比他想象的……更聪明,也更清醒。
这份清醒,像一把薄刃,轻轻划开了商久精心包装的占有欲和控制欲,无所遁形。
他感到一阵细微的战栗,从脊椎末端窜起,是一种混合着震惊、疼惜,以,某种无法言喻的悸动。
他第一次,真正“看见”了眼前这个人。不是他想要保护的“小可怜”,而是一个有着自己完整生存法则的独特灵魂。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壁灯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模糊地交叠着。
裴忘却不等商久的回答,转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过几秒钟,呼吸就变得绵长均匀。
许久之后,商久才缓慢地叹了口气。对着裴忘熟睡的侧脸,轻声道。
“你说得对,阿妄。”
“我给你的,从来不是‘免费’的。”
“我要的‘回报’,就是你的‘离不开’。”
“等你习惯了,离不开我了——那就是我赚到的时候。”
“至于你怎么还……”他倾身向前,拉近了两人的距离,鼻尖几乎要碰到裴忘的额发,声音轻得像耳语:
“用你的一辈子,慢慢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