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久拿着手机去了阳台。
“说。”
电话那头,商氏老宅管家的声音强行镇定,却压不住骨子里的惊恐:“久、久爷……老爷……老爷他……去了!”
变故来得比计划中更快。
商久握着手机,站在南堰灿烂得有些过分的阳光下。光线落进他漆黑的眼底,却结不出一丝暖意。
“不是让他再活两天么?”他开口,声音平静得诡异:“怎么,这就等不及了?”
管家在那头噤若寒蝉。
不到十分钟,顾烽的加密线路接了进来,语气沉肃:“爷,查清了。老爷子是得知了二少酒后飙车,出了严重事故,当场死亡的消息。急火攻心,突发心脏病,没抢救过来。”
还真是……“父慈子孝”,连黄泉路都要赶着一起走。
“消息不是让你两天后再放?”商久的声音听不出波澜。
“是我失职。”顾烽请罪:“老爷子在商明体内植入了一枚生命监测芯片。没想到老爷子防范至此,竟然在他体内埋了这种东西。人一断气,他那边就同步收到了信号。”
商久冷呵了一声。
重生一次,他才知道那老东西对这废物儿子,竟“爱”到用上这种监控手段。前世大概也收到了信号,只是身体硬朗,扛了过去。不过今生这具早已被他暗中掏空的身子,终于被这最后一击压垮了。
“老爷子咽气前,把几位说得上话的董事叫到房间,密谈了一阵。人现已全部控制,等您发落。”
“垂死挣扎。”商久嗤笑,挂断了电话。
他转身,目光透过玻璃门望进客厅。
裴忘还坐在地毯上,正将一件毛衣展开、对折、抚平,再端端正正地摆进行李箱角落。阳光洒在他侧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毛边。
商振海这老东西,死都要给他找不痛快,硬生生打乱了他陪阿妄同回北城的计划。
他必须立刻回去。
不止为丧事,更要在各方被这双重变故震得晕头转向之际,以最快最狠的手段,将商氏彻底钉死在自己掌中。
他要由此立威,让所有明处暗处的眼睛看看清楚,如今北城的天,姓什么。
商久走进客厅。裴忘似有所感,仰起脸,安静地看向他。
商久蹲下身,目光在他脸上停留。
这些时日的静养,让少年的皮肤终于有了些细腻的光泽,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得能映出人影。
这模样,恍惚间竟与前世初遇时的影子重叠。
商久在他面前蹲下,握住他微凉的手:“阿妄,家里出了点急事,我得先回去处理。”
“你按原计划,跟吴老师一起走,路上听话。到了北城,我去机场接你,好不好?”
裴忘看着他,长睫颤动几下,然后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手,动作生疏地轻轻拍了拍商久的手背。
这个笨拙的安抚,像一根细小的针,在商久心上最软处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
他的阿妄,明明自己即将独自面对陌生的旅程,却还在试着安慰他。
————
北城,商氏老宅。
灵堂仓促设起,弥漫着的却是一股比哀伤更浓重的诡谲气氛。
来往之人面色各异,目光闪烁,皆偷眼打量着灵位前那个一身黑衣、身姿笔挺的年轻男人。
商久脸上没有泪,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在听顾烽低声汇报时,慢条斯理地摘下了手上的黑色皮手套。
“爷,都处理干净了。”顾烽的声音压得极低,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味:“您特意吩咐留口气‘问问话’的那几个,都撬开嘴了,证据链齐全,人已经压到该去的地方了。”
商久“嗯”了一声,将手套随意往后一递,被顾烽接住。
“你,”商久侧过头:“亲自去一趟南堰。跟着阿妄那趟行程,务必把他安安全全、完完整整地带到我面前。”
“是,爷。”顾烽转身,身影迅速消失在老宅阴影里。
商久回北城的当天下午,商振海的遗体便以“家族传统、一切从简”为由,迅速下葬,没有举办任何公开的葬礼。
这速度快得令人咋舌,也坐实了外界关于商氏内部骤变、权力更迭血腥的种种猜测。
“听说老爷子走的时候,身边几个伺候多年的老人,也跟着‘伤心过度’,一起去了。”
“唉,真是……心狠啊。”
“嘘!不要命了?现在是什么时候,也敢议论?”
隐约的唏嘘和低语在角落流转,却无人敢放到明面上。
灵堂后的私密休息室里,商久独自一人。
他站在洗手池前,慢吞吞地开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冲刷过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缝间,一丝暗红被稀释、晕开,顺着瓷白的池壁流走。
他盯着那淡去的水痕,眼神漠然,仿佛洗去的只是寻常尘埃。脑海里,竟然已经回忆不起商振海具体的样貌。
心狠?商久对着镜中的自己,扯了扯嘴角。比起商振海当年默许甚至推动的那些事,他今天所做的,又算得了什么。
商久拿起雪白的毛巾,细细擦拭着每一根手指。
他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北城,所有或明或暗的毒瘤都已经尽数铲除。
迎接阿妄的,将是一片全新的天空。
——————
南堰。
商久离开后,裴忘的世界仿佛突然被抽走了一根主心骨,生活依旧,却处处透着不适应。
他依旧会按时起床,吃饭,跟着吴老师做临行前的准备。
但总会在某个瞬间突然停下,转头看向门口。
夜里,蜷缩在床上,抱着商久留给他的一件外套,闻着上面残留的冷冽气息,才能勉强入睡。
明明相处没多久,可商久走后,他心里却空落落的,像丢失了特别重要的东西。
吴老师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变化。试着分散他的注意力,拿出北城合作学校的画册给他看,讲那些明亮的教室、宽阔的操场。
裴忘听得认真,手指会轻轻摩挲画页上的图案,眼睛里有光。
但当吴老师问“期待吗?”时,他却会垂下眼,轻轻点头,又轻轻摇头。
期待那个能学习的地方,却更想念那个会说“我去接你”的人。
出发前夜,裴忘把自己那点少得可怜的行李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从枕头下拿出那个巴掌大的旧本子,翻到崭新的一页,握着铅笔,一笔一画地写。写得很慢,字迹却工整秀气:
【北城,冷,要穿外套。】
【阿久,来接。】
【等。】
写完,他看了好一会儿,指尖在“阿久”两个字上轻轻拂过,才小心翼翼地把本子收进背包最里面的夹层。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亮少年清瘦挺直的脊背。
前路陌生,但这一次,他不是独自一个人走向黑暗。
有人带着光亮,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