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曦收到曲子的时候，正在家里煮泡面。
水刚烧开，面饼下锅，他拿筷子搅了两下。手机震了一下，擦干手点开，是一个音频文件。
他点开。
厨房里,泡面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和那段旋律交织在一起。
像冬天早晨窗户上化开的第一滴水。
前奏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试探着喊他名字。然后慢慢往前走，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这个被全网嘲“过气”“没记忆点”“该退休了”都没掉过一滴眼泪的人；这个在公司告诉他“不续约了”的时候只是点了点头，收拾东西走人的人；这个在综艺后台听见别人说“他怎么还在这儿”的时候假装没听见还依然笑着跟人打招呼的人，此刻蹲在厨房灶台旁，嚎啕大哭。
妹妹从房间出来，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陈曦三秒，然后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把火关了，锅端下来，面捞进碗里。
又从筷笼里抽了一双筷子，塞进陈曦手里。
“吃完再哭。”
陈曦红着眼眶，吸了吸鼻子，端起碗吃面。
面吃完，把汤也喝了个干干净净，然后擦了擦嘴，什么都没说，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两天后出来，歌词已经填好。
词写的是告别和重逢。他把这首歌翻来覆去地练了好几天，直到每一个呼吸都长进肌肉里。
那期节目，他唱完最后一个音，现场安静了好几秒。然后掌声才响起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响。
那是陈曦第一次在这档节目里进入前五名。
从那以后，他像换了一个人，重新披上了属于自己的霞光一般。
每期唱的歌，作曲人都写着“久不忘”，作词人都写着“陈曦”。
观众开始注意到他，说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路”、“拿到了他的本命曲子”、“作词也比以前惊艳了很多”、“这些曲子太适合他了”
节目收官，陈曦拿了季军。
不算大翻身，却已经足够让他重新被大众看到。
每日音乐榜单的前十名，也总会有一首是陈曦的新歌。
颁奖那天晚上，陈曦发了一条微博：“谢谢‘久不忘’。没有你，我走不到这里。”
“久不忘”这三个字，就这样开始走入大众的视野。
来约曲子的人蜂拥而至。
有当红歌手，有影视公司，有音乐平台，出的价格一个比一个高。何经理每天要回复几十封邮件，他的回复永远只有一句话：“抱歉，目前不接任何商业合作。”
有人不甘心，加价，加码，开出各种优厚条件。何经理还是那句话：不接。
只是“久不忘”账号，近期总发一些以前的旧曲子，配文越来越短，有时候只有一个“听”字。
评论区有人问“久不忘是不是失踪了，不然怎么再也不见新作品了？”
还有人一本正经地分析“这个账号可能只是一个马甲，背后是一个团队，火了之后就因利益划分不均散火了。”
何经理看着这些留言，面无表情地划过去，他的任务只有一个：维持账号活着。
有人托关系找到周维这边，周维统一回复：“感谢厚爱，但暂时没有合作意向。”
来人追问为什么，周维笑着说：“‘久不忘’要准备高考了。”
对方认为他在开玩笑，周维也不多做解释。
周维当然没有开玩笑。
裴忘确实在准备高考。他的书桌上堆着一摞摞的模拟卷。
裴忘不知道，也不关心外面有多少人在找“久不忘”。
他只知道数学卷子还有最后一道大题没做，英语作文还差两篇没练，语文选择题错得有点多。
————
高考倒计时六十天的时候。
望山居的气氛肉眼可见地变了。
佣人们走路的声音轻了，说话的声音也更小，连小九跑酷的动静都被禁止了。
周叔怕它吵到裴忘，每天晚上把它关进自己房间，小九挠了三天门，后来认命了，只好窝在周叔枕头边睡，偶尔半夜醒了，竖起耳朵听一听楼上的动静，再趴回去。
只有商久和裴忘，看起来还一如从前。
商久依旧雷打不动的提前下班去学校接裴忘。
书房里，依旧一张办公桌，一张书桌并排着。
只是书桌上的模拟试卷，多了好几摞。
小九偶尔会趁周叔不注意溜进去，趴在裴忘的卷子上面睡觉。
裴忘也不赶它，等它睡醒了再把卷子抽出来，把皱了的角压平。
有一天小九在数学试卷上睡了快两个小时，裴忘就搁着笔等它。
商久上楼看见这一幕，拎起小九的后颈，扔到门外。小九蹲在走廊里“喵”了一声，委屈得很。
裴忘说：“阿久，它睡得挺香的。”
商久面不改色的胡诌：“所以他现在睡饱了，该去消消食了。”
裴忘看着门缝里小九的尾巴尖，嘴角翘了一下，低头继续刷题。
他知道，阿久是紧张他，又怕他有压力，所以装作跟以前一样。
可阿久不知道，他不但不会因为大家的紧张有压力，反而觉得踏实。那些紧张都是因为关心他、爱护他。
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怎么会有压力呢？
只是，高考前一个月，裴忘忽然开始做梦。
梦里有巷子，有桥洞，有窄窄的只能看见一线天的天空。有收音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播一首很老很老的歌，却怎么也听不清歌词。
还有商久第一次朝他走过来的样子，逆着光，看不清脸，但裴忘知道那是阿久。
他醒来以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小九蜷在他枕头边，尾巴搭在他脸上，暖烘烘的。
商久发现裴忘最近不太对劲。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好像比以前更安静了。以前在车上还会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现在上了车就靠着座椅闭眼。
商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次，终于忍不住问：“阿妄，是不是压力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