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正一夜没睡好。
躺椅到底不比床,硬邦邦的竹条硌得他脊背疼。
修车铺的铁卷门缝里钻进来一股子凉风,裹着街对面烧烤摊的油烟味。
他翻了个身,躺椅发出吱嘎一声惨叫,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小房间里始终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陆正闭着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他想起翠芬婶子说的“脑子傻了”,又想起何相鹤那双茫然的眼睛,想起他用勺子扒饭时米饭从嘴角掉出来的样子。
烦。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跟他有什么关系?人又不是他弄傻的,也不是他求着送来的。给口饭吃就不错了,还想怎样?
这么想着,他强迫自己睡了过去。
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街上有环卫工扫地的声音,唰,唰,一下一下的。
陆正坐起来,脖子僵硬得像落枕。
他揉着后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小房间的门。
关着的。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门。
一股尿骚味扑面而来。
陆正的脸瞬间沉了下去。
何相鹤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
躺得笔直,像一根棍子。
床单上,洇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从腰的位置一直蔓延到膝盖。
他尿床了。
而且显然已经尿了很久,因为那片渍已经凉了,颜色发暗,边缘都干了。
何相鹤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眼珠子一动不动。
听到门响,他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来。
他对上了陆正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
不是那种被吓一跳的恐惧,是一种……知道自己做错了事、知道惩罚要来了的、等待宣判式的恐惧。
陆正站在门口,一言不发。
他的表情很难看。眉头拧在一起,嘴角往下压着,下颌线绷得死紧。
他闻着那股尿骚味,看着那张被尿泡了的床,看着缩在床上瑟瑟发抖的人,胸口那团火噌噌往上窜。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起床气和压不住的怒意,“你是不是故意的?”
何相鹤缩了一下。
他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是把身体蜷得更紧,膝盖往胸口收,整个人缩成一个球。
他的手攥着被角,指节泛白,浑身都在发抖。
陆正走进去,一把掀开被子。
尿渍完整地暴露出来,湿了一大片,连下面垫的旧棉被都洇透了。
这是尿了多少?
“操。”陆正骂了一声,声音很大,在逼仄的房间里回荡。
何相鹤被这一声骂吓得整个人弹了一下,浑身发抖。
他拼命往墙角缩,后背抵着墙壁,没处可退了,就把脸埋进膝盖里,整个人蜷成一团。
陆正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火更旺了。
“你多大了?二十三了!尿床?你他妈是狗吗?到处撒尿?”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过去。
何相鹤的肩膀越缩越紧,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发出断断续续的、压抑的气音,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你给我起来。”陆正伸手去拽他。
他的手刚碰到何相鹤的胳膊,何相鹤就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往后缩,后脑勺“咚”地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一下撞得不轻,何相鹤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滚落,滴在膝盖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
他哭起来的样子很好看,但也更可怜。
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鼻尖泛红,嘴唇微微发抖,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透的、无家可归的小猫。
陆正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那些眼泪,看着何相鹤蜷缩的样子,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那次他放学回家,路过何家的院子。何相鹤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干干净净的,像个瓷娃娃。
他看见陆正,立刻从秋千上跳下来,跑到铁栅栏前面,笑嘻嘻地说:“陆正,你书包上怎么有个洞啊?是不是你家太穷了,连新书包都买不起?”
那时候陆正的书包确实破了个洞,是他妈用针线缝过的,缝得歪歪扭扭的。
他当时没说话,低着头走了。
第二天他妈妈给他拿了个看起来崭新的书包,说是别人送的。
不过他一直记得何相鹤站在栅栏后面笑的样子,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一口小白牙。
可现在他在哭。
无声地、害怕地、蜷缩在墙角哭。
实在是没想到何相鹤有一天也能哭成这样。
陆正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你他妈烦不烦”咽了回去。
“起来。”他的声音还是硬的,但比刚才低了一些,“把湿衣服脱了。”
何相鹤没动。
他好像听不懂,又好像听懂了。
他从膝盖后面露出一只眼睛,湿漉漉的,红红的,怯怯地看着陆正。
“我说脱了。”陆正的语气又暴躁起来,“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湿衣服穿着不难受?”
何相鹤慢慢地抬起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又看了看陆正,好像终于理解了他的意思。
他伸出手,笨拙地拽着T恤的下摆,往上拉。
但他的动作太急了,T恤卡在肩膀的位置,怎么都拽不下来。
他越急越乱,手臂绞在衣服里,整个人被裹成一团,露出一截细瘦的、白得发光的腰。
陆正看着他这副笨手笨脚的样子,太阳穴突突地跳。
“别动。”
他走过去,一把拽住T恤的下摆,往上一提。
何相鹤被这个动作带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整个人差点撞进陆正怀里。
T恤被扯了下来。
何相鹤光着上半身站在他面前。
太瘦了。
这是陆正的第一个念头。
肋骨一根一根的,清晰得像搓衣板。锁骨突出两道深深的沟,肩膀窄得不像个成年男人,胳膊细得一只手就能圈住。
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
但那张脸又是好看的。
精致的、脆弱的好看,和这具营养不良的身体放在一起,有种不协调的、让人心里发紧的矛盾感。
何相鹤抱着自己的胳膊,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光着的上半身在晨风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细细密密的,从肩膀一直蔓延到腰侧。
“裤子自己脱。”陆正别开视线,声音粗粝。
何相鹤的手搭在裤腰上,犹豫了一下,慢慢往下拽。
湿透的裤子黏在腿上,脱起来有些费劲,他弯腰去扯,动作笨拙得像个小孩子。
裤子堆在脚踝上。
他站直了,不知道该不该把脚抬起来,就那样光着腿站在冰凉的地上。
两条腿又细又白,膝盖骨突出,小腿上还有一块青紫的淤伤,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
他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虽然确实有点冷,而是因为害怕。
赤裸地站在一个凶巴巴的陌生人面前,他本能地感到羞耻和恐惧。
他不知道这个人要对他做什么,只知道这个人很生气,而生气的人会打他。
在老家那几天,翠芬婶子的男人会冲他扔东西。
有一次一只搪瓷杯砸在他肩膀上,疼了好几天。
陆正看着他光着身子站在那里的样子,心里的火不知道怎么灭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是烦躁。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烦躁。
“等着。”
他转身出去,在铺子里翻了一会儿,找到一个旧脸盆和一条没拆封的毛巾。
毛巾还是去年超市促销的时候买的,三块五一条,他买了三条,两条在用,这条一直放着。
他拧开水龙头,试了试水温。
这两天热水器坏了,只有冷水,不过夏天倒也凑合。
但看着何相鹤那副瘦巴巴的样子,他犹豫了一下,转身去厨房烧了几壶水。
兑好温水,他把脸盆端进小房间。
何相鹤还站在原地,姿势都没变过。
光着身子,抱着胳膊,低着头,像一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人形木桩。
“过来。”
何相鹤没动。
陆正走过去,拽着他的手腕把人拉到脸盆前面。
他的手指扣在何相鹤的手腕上,能清楚地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脉搏跳得飞快。
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他还感受到了不一样的触感,低头一看,手臂上竟有密密麻麻的一片疤痕。
怎么回事?
自残?
这个词在陆正脑海里出现。
可是陆正不敢相信,他没办法把记忆里那个脸上永远带着笑的,尽管是嘲笑或者讥笑的何相鹤,同“自残”一词联系起来。
“站好,别动。”陆正强迫自己不再想了。
陆正把毛巾浸湿,犹豫了一下,从肩膀开始擦。
毛巾碰到皮肤的一瞬间,何相鹤整个人弹了一下,像被烫到了。但他没有躲开,只是闭上眼睛,死死地咬着下唇,全身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陆正的动作很粗鲁。
他三下五除二地擦干净何相鹤的上半身,毛巾滑过那些突出的肋骨和凹陷的腰线,带起一片红色的痕迹。
然后他蹲下来,去擦屁股和腿。
何相鹤的腿在抖,膝盖打颤,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像一棵要被风吹倒的小树苗。
陆正一只手扶住他的腰,那腰细得他一只手就能圈过来。另一只手拿着毛巾从大腿擦到小腿。
擦到膝盖的时候,何相鹤忽然“嘶”了一声,缩了一下腿。
陆正低头看了一眼。
那块青紫的淤伤在白色的皮肤上格外显眼,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中间还是深紫色的,按上去应该很疼。
他的手下意识地轻了一些。
但也只是轻了那么一下。
下一秒他回过神来,动作又恢复了那种粗鲁的、不带任何怜惜的利落。
擦完之后,他把毛巾扔进脸盆里,站起来。
想了想,又给他洗了个头。
“行了。”他说,声音还是硬的,“等着,我给你找衣服。”
他转身去翻何相鹤的行李箱。
箱子里没什么东西。
两件洗得发白的T恤,一条牛仔裤,一条短裤,还有一件薄外套。
内裤倒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上面。
陆正拿出来一条内裤和那件相对干净的T恤,扔到行军床上。
“自己穿。”
何相鹤站在原地,看着床上的衣服,又看了看陆正,好像在确认什么。
“看什么?穿啊!”陆正的嗓门又大了起来。
何相鹤被这一声吼吓得一哆嗦,赶紧弯腰去拿内裤。
他一只脚抬起来,身体立刻失去了平衡,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慌乱地扶住墙,手忙脚乱地穿上内裤,又拿起T恤往头上套。
这次穿得很顺利,大概是吸取了刚才的教训。
他光着脚站在地上,脚趾蜷缩着,十个脚趾头像十颗小小的珠子,并拢在一起,踩在冰凉的地上。
陆正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他弯腰把湿透的床单和被子卷起来,抱出去扔在铺子外面的垃圾桶旁边。
然后他回来,把棉垫扔了,床单扔进脸盆里,倒了洗衣粉,用力搓洗。
何相鹤站在角落里,看着陆正蹲在地上搓床单的背影,一动不动。
他的眼神很复杂。
如果他能被称作有“复杂”这种情感的话。
那里面有害怕,有茫然,有不知所措,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观察。
他在观察陆正。
就像一个被关在陌生笼子里的小动物,在观察它的饲养员。
它不知道这个人会不会打它,不知道这个人会不会给它吃的,不知道这个人什么时候会发火。
它只能看。
陆正搓完床单,拧干,晾在门口的绳子上。他直起腰的时候,余光瞥见何相鹤还光着脚站在地上。
忽然想起什么,走进小房间,从柜子里翻出一双旧拖鞋。
那是他以前穿的,后来裂了个口子就没舍得扔,一直塞在柜子里。
他检查了一下,裂口不大,还能穿。
“穿上。”他把拖鞋扔在何相鹤脚边。
何相鹤低头看着那双拖鞋,慢慢地把脚伸进去。
鞋子大了两号,他走起路来啪嗒啪嗒的,像小孩子穿了大人的鞋。
陆正看着他走了两步,没说什么,转身去了厨房。
他从柜子里翻出两个馒头,放进蒸锅里热了。
然后打开冰箱。
一个二手的小冰箱,里面只有几个鸡蛋、几捆蔬菜、半瓶老干妈和一袋榨菜。
他想了想,又拿了两个鸡蛋出来。
馒头蒸好之后,他把一个馒头和一小碟榨菜放在桌上,推到何相鹤面前。
鸡蛋是给自己准备的。
今天辛苦了,奖励一下自己。
“吃。”
何相鹤看着桌上的食物,又看了看陆正。
“看我干什么?吃啊。”陆正咬了一口自己的馒头,腮帮子鼓着,说话含含糊糊的。
何相鹤低下头,拿起馒头,小口小口地咬。
他吃得很慢,和昨晚狼吞虎咽的样子判若两人。
陆正三两口吃完自己的那份,擦了擦嘴,站起来。
“吃完把盘子收了。”他说,“放水池里。”
他走出厨房,经过小房间的时候,看到那张裸露的帆布床,又骂了一声。
得去买床垫。
但他不想专门为这个跑一趟。
何相鹤又不是他什么人,能有个地方睡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
这么想着,他走到铺子里,开始收拾工具准备开工。
八点多的时候,小胖来了。他一进门就东张西望,眼睛往小房间那边瞟。
“师父,那个人……”
“干活。”陆正头都没抬。
“哦。”小胖缩了缩脖子,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扫到小房间门口的时候,他往里瞥了一眼,看到何相鹤坐在床上,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像一团蜷缩的、安静的影子。
小胖愣了一下,回头看陆正。
陆正正在给一辆摩托车换机油,表情专注,好像全世界只有那辆摩托车存在。
小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转身继续扫地,扫帚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上午的生意不忙。除了那辆摩托车,就只有一辆电动车来补胎。
陆正干活利索,不到十一点就把活儿全干完了。
他洗了手,走进厨房,发现桌上的盘子和碗还在,馒头渣掉了一桌。
何相鹤没有收。
陆正的脸又沉了下来。
他走进小房间,何相鹤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在床架上,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
“我不是让你收盘子吗?”
何相鹤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盘子,碗,让你放到水池里,你没听见?”
何相鹤的眼睛眨了眨,好像在努力理解这些话的意思。
过了几秒,他慢慢地站起来,啪嗒啪嗒地走到厨房,看了看桌上的盘子和碗,伸手去拿。
他的手在抖,盘子在他手里晃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
他赶紧用两只手捧住,小心翼翼地端到水池边,放了进去。
然后他回头看着陆正,像是在等他确认这样做对不对。
陆正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
“筷子呢?”
何相鹤低头看了看桌上,筷子和勺子还在原地。
他赶紧回去拿,这次攥得很紧,小跑着放到水池里。
跑的时候拖鞋啪嗒啪嗒响,左脚那只还差点甩出去。
放完之后,他又回头看陆正。
陆正没说话,转身走了。
何相鹤站在原地,不知道是该跟上去还是该留下来。
他犹豫了一下,慢慢地跟了出去。
陆正坐在铺子门口的凳子上,点了根烟。
何相鹤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不敢靠近,也不敢走远。
小胖在给一辆自行车打气,偷偷看了一眼这一幕,又赶紧低下头。
中午的时候,陆正又去沙县小吃买了两份饭。
一份排骨饭,一份卤肉饭。
他把卤肉饭放在何相鹤面前,这次没给筷子,直接给了勺子。
何相鹤接过勺子,低头开始吃。
陆正坐在对面吃自己的排骨饭,吃到一半,抬头看了一眼。
何相鹤的嘴角沾了一粒米。
他不知道该不该提醒。犹豫了两秒,他选择假装没看见。
吃完饭,何相鹤这次主动收了盘子。他把盘子放进水池里,还试着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水溅得到处都是,他的T恤前襟湿了一大片。
陆正在外面听到水声,进来一看,水池周围全是水,何相鹤的衣服湿了,正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你——”陆正深吸一口气,“行了行了,别弄了,出来。”
何相鹤放下盘子,低着头走出来。湿了的T恤贴在身上,又透出那副瘦骨嶙峋的轮廓。
陆正看了他一眼,从布衣柜里翻出一件自己的旧T恤,扔给他。
“换上。这件太大了,你将就穿。”
何相鹤接住T恤,抱在怀里。
那件灰色的T恤是陆正的,洗得有些发白,领口微微变形,但很干净。
何相鹤低头闻了一下。
这个动作很小,很轻,但陆正看到了。
“换上。你没资格嫌弃。”他粗声粗气地说,转身走了出去。
下午,有个客户来提车。
陆正跟他交代了几句,收了钱,送走客户。
回来的时候,看到何相鹤站在铺子门口。
何相鹤站在门口,茫然地看着街上的人和车。
他的眼睛跟着一辆公交车移动,一直看到那辆车拐过街角不见了,才慢慢收回来。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病态的苍白映得几乎透明。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鼻尖微微泛着光。
很好看。
陆正不得不承认,何相鹤长得确实好看。
小时候就好看,现在更好看了。
“别站门口。”陆正说,语气硬邦邦的,“挡路。”
何相鹤回头看他,好像没听懂。但他看到陆正的表情,还是乖乖地往里走了两步,站到铺子里面。
小胖在修一辆自行车,偷偷看了一眼何相鹤,又看了一眼陆正,低下头继续干活。
傍晚的时候,陆正让小胖去买了三份炒面。
炒面买回来之后,陆正把一份递给何相鹤。
何相鹤接过来,用筷子试了一下,还是不会用。
他放下筷子,改用勺子,蒯了一口放进嘴里。
炒面比米饭难用勺子吃,面条从勺子上滑下来,掉在桌子上。
何相鹤赶紧捡起来,塞进嘴里,然后偷偷看了一眼陆正,怕他骂自己。
陆正确实在看他。
但他没骂。
他只是把脸转到一边,咬了一口自己的炒面,嚼得很用力,腮帮子鼓得高高的。
吃完饭,陆正指使何相鹤把桌子擦干净。
何相鹤拿着抹布,笨手笨脚地擦了一遍,虽然擦得不算干净,但至少擦了。
陆正看了看,没说什么。
晚上,他翻出一条旧床单,铺在行军床的帆布面上。想了想,又找了一个塑料袋,垫在床单底下。
“今晚再尿床,你就睡地上。”他说。
何相鹤站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他的耳朵尖红了,红得很厉害,从耳廓一直蔓延到耳垂。
陆正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心里哼笑一声。
“行了,睡觉。”
他转身出去,带上门。
这天晚上,房间里什么动静都没有。
何相鹤没有哭,没有翻身,没有任何声音。
安静得像里面没有人。
凌晨四点的时候,陆正又醒了。
他躺在躺椅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站起来,走到小房间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下。
还是没有声音。
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门。
何相鹤睡着了。
这次是真的睡着了。他侧躺着,蜷缩成一团,手放在枕头下面,脸埋在手臂里。呼吸很轻很慢,胸口均匀地起伏着。
床单是干的。
陆正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然后把门轻轻带上。
他回到躺椅上,闭上眼睛。
陆正骂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别想了。
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