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相鹤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死死黏在陆正身上。
胳膊圈着陆正的腰,脸埋在人温热结实的胸口,窝得严严实实。
半边身子都压在对方身上,胳膊压久了发麻,腿也酸溜溜的,浑身不得劲,可他半点都不想挪。
陆正床上上暖和、踏实,不像他自己那张小破床,又窄又硬,睡得浑身骨头疼。
这边软乎乎、暖烘烘,靠着就安心。
他安安静静闭着眼,耳朵贴在陆正胸口,一下一下听着那人的心跳。
咚咚、咚咚,节奏沉又稳,一下下砸在耳朵里,让人浑身放松。
就这么安安稳稳听了好半天,听够了,心里踏踏实实的,他才慢悠悠掀开眼皮。
陆正还没醒。
双眼闭得严实,眉头习惯性微微皱着,薄唇抿成一条硬邦邦的直线,整张脸看着冷硬又沉,跟一座安安静静趴着的大山似的,看着就不好惹,却偏偏格外让人有安全感。
何相鹤就这么支着脑袋,直勾勾盯着他看,看得认认真真、老老实实。
看了好一会儿,小孩心思单纯,胆子也大,慢慢抬起手,指尖轻轻蹭了蹭陆正的眉毛。
眉毛又粗又硬,扎得指尖有点痒。
他好奇得不行,又慢慢往上挪,摸了摸陆正的鼻梁。
骨头硬邦邦的,高高挺挺,糙糙的。
顺着往下,又碰了碰他的嘴唇。
干得厉害,一层死皮翘在外面,摸上去涩涩的、刺刺的,一点都不软。
何相鹤立马缩回手,乖乖蜷回自己那侧的被窝里,不乱碰了。
也就隔了一两秒,陆正的眼睫轻轻抖了抖,眼皮一掀,人醒了。
刚睡醒的眼神懵懵的,带着一股子没睡醒的烦躁。
一睁眼,就看见一张白净秀气的小脸凑得极近,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眼尾软乎乎的,脸蛋白白嫩嫩,傻乎乎盯着自己。
......
跟个外星人似的。
陆正眉头一下子皱紧,浑身都透着不自在。
“你凑这么近干什么?”他嗓子带着刚睡醒的粗哑。
何相鹤一点都不怕,老老实实眨眨眼,话说得半点不拐弯,“我看你呢,陆正,你长得可好看了。”
这话直白又愣头愣脑,听得陆正浑身别扭。
他懒得跟这傻子掰扯,抬手直接按在何相鹤脸上,一把把人推到旁边,力道不重,全是嫌弃:“神经病。”
说完二话不说,直接掀被子下床,趿拉着拖鞋走进卫生间。
何相鹤被推开也不生气,乖乖趴在床上,盯着陆正宽厚结实的背影看了半天。
随后把整张脸埋进枕头里,偷着笑,肩膀一颠一颠的,偷偷乐个不停。
上午天彻底亮开,修车铺的门敞开着,太阳晒进来,暖乎乎的。
小胖准时过来帮忙干活,拎着工具袋,熟门熟路蹲在修车架子旁打下手。
何相鹤没别的事,一个人蹲在墙角,抱着变形金刚慢慢摆弄,手指熟练地掰来掰去,玩得格外入迷。
玩着玩着,他猛地想起什么,眼睛一下子亮了,立马放下玩具,哒哒哒跑到陆正跟前,仰着个小脸,眼巴巴往上瞅。
“陆正,我要吃薯片。”
何相鹤双手一摊。
陆正正满手油污,蹲在地上拆摩托车零件,头都没抬:“一大早刚起来,就惦记吃的?”
“嗯嗯。”何相鹤使劲点头,小脑袋点得飞快,老实巴交说道,“我要跟小胖一块儿吃,两个人分着吃。”
陆正抬眼扫了他一眼,又瞥了瞥旁边埋头干活、假装啥也没听见的小胖,没多说废话,从工装兜里摸出零食柜的钥匙,随手丢给他。
“拿去,少吃点。”
显然,何相鹤只能听见前面两个字。
何相鹤开开心心接住钥匙,小跑着跑到柜子跟前,打开柜门,从一大堆零食里挑了一包番茄味薯片,又哒哒跑回小胖身边。
他麻利撕开包装袋,抓了满满一大把,大方递到小胖跟前,一脸骄傲:“给你吃,咱俩一起。”
小胖笑着接过来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嚼得脆响:“谢谢小鹤。”
何相鹤也抓了一大把,蹲在角落跟小胖凑一块儿,你一口我一口,吃得美滋滋。
俩人跟两只偷偷摸零食吃的耗子似的,安安静静缩在角落,一点不闹腾。
一包薯片很快被消灭干净,何相鹤把空袋子揉成团,精准丢进垃圾桶,还伸舌头把手指头舔得干干净净,一点味儿都不肯剩。
吃完立马又跑到陆正跟前,照旧仰着脑袋,满眼期待:“陆正,我还要吃果冻。”
陆正手上动作没停,语气平平淡淡提醒他:“薯片已经吃过了,再吃一个果冻,今天零食就到头了,晚上不许再闹着要吃的。”
何相鹤小嘴微微一瘪,也不闹,老老实实讲道理:“我知道,我不是自己吃,我跟小胖两个人,一个果冻不够分。”
说着还伸出两根手指头,举到陆正面前,“要两个,一人一个。”
陆正又斜了小胖一眼,那小子埋头递扳手,耳朵却竖得老高,明显在偷听。
他再看看跟前一脸认真、竟然不耍赖的何相鹤,沉默两秒,起身开柜子,先拿了一个果冻递过去。
何相鹤接过,却不走,就站在原地,仰着脸盯着他,眼睛亮晶晶的,眼巴巴等着下一个。
“还有一个。”他小声催,语气软乎乎的,带着点讨东西吃的小期待。
陆正无奈叹了口气,没办法,又拿了一个塞给他:“就这俩,吃完拉倒,别再磨我。”
“知道知道!”何相鹤疯狂点头,开心得不行,“剩下的留明天吃!”
他攥着两个果冻,跟攥着啥宝贝似的,兴奋地跑回小胖身边蹲下。
左手荔枝味,右手草莓味,都是他爱吃的。
何相鹤纠结半天,硬是忍痛打算把更好吃的荔枝味让出去,慢慢递到小胖面前:“这个给你。”
小胖低头看着果冻,又看看何相鹤。
何相鹤眼睛死死黏在果冻上,口水都快咽出来了,手指头不停摩挲着,明明舍不得得要命,还硬要装大方。
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一看就透。
小胖忍不住笑了,心里软乎乎的,把果冻推回去:“我不爱吃果冻,太甜,你自己吃吧。”
何相鹤一下子愣住,紧接着眼睛亮得吓人,整张脸都乐开了花,赶紧把两个果冻紧紧攥在手里。
“咋你们都不爱吃果冻呢......”他反而小声嘟囔,得了便宜还卖乖,“果冻可好吃了,甜甜的,滑溜溜的。”
不远处干活的陆正听得一清二楚,嘴角没忍住轻轻扯了一下。
他笑着摇了摇头,没说话,继续闷头修车。
何相鹤美滋滋独享两个果冻,撕开包装,先吸汁水,再慢慢嚼果肉,吃得可谓是认真,半点不浪费。
吃完舔嘴舔手,收拾干净,又乖乖蹲在小胖旁边,看人忙活修车。
看了一会儿,他冷不丁开口,嘿嘿笑,“小胖,你真好。”
又开始卖乖。
小胖一愣,随即笑了:“你也乖,还知道分给我吃的。”
何相鹤笑得眼睛弯成小月牙,傻气又单纯。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陆正。
陆正背对着他,穿着洗得发旧的灰色工装褂子,袖子卷到胳膊肘,小臂结实有力,满是干活磨出来的薄茧。
后背宽宽厚厚的,挡住一大片灯光,看着就特别有安全感。
何相鹤安安静静看了好半天,才收回目光继续看小胖修车,可脑子里,全是陆正的样子。
天色一暗,傍晚关了门,屋里安安静静的。
何相鹤先去洗澡,今天洗得格外仔细,连屁股缝都搓得干干净净,洗完浑身香香软软的。
洗完澡他直接溜进陆正的房间,熟门熟路爬上大床,钻进被窝里等着人。
等了半天,浴室水声哗哗响,陆正一直没出来。
何相鹤困得眼皮打架,撑了又撑,他感到焦躁不安,坐立难安,脑子里开始演戏。
陆正洗个澡怎么要洗这么久?
是不是摔倒了?
是不是被热水烫到了?
是不是又像他上次那样,洗着洗着水就凉了,冻得直哆嗦?
他想起自己上次洗澡的时候,水温突然变凉,他尖叫了一声,缩在墙角。
陆正冲过来把他拽出来,裹上浴巾,骂他“娇气”,然后修好了热水器。
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去看看。
于是何相鹤从床上爬下来,鞋子都来不及穿,小跑到浴室门口。
门早就坏了,陆正一直没空修,平时就随便虚掩着。
何相鹤犹豫几秒,轻轻一推,门开了条缝。
就往里瞟了一眼,整个人当场僵住,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花洒热水哗哗往下淋,陆正站在水雾里,浑身淋得湿透。
黑发湿漉漉贴在额头,水珠顺着硬朗的下颌往下滑,一路流过脖子、胸口、紧实的腰腹,顺着结实的大腿往下落。
常年干力气活的身子,骨架宽大,肌肉扎实,线条硬挺,皮肤是日晒出来的健康肤色,被热水一蒸,浑身泛着一层红。
他闭着眼,眉头紧锁,呼吸又沉又急,整个人紧绷着,手闷头搓弄着......,动作又快又乱。
那是一根被土埋了太久、挖出来的时候已经长成了巨无霸的地瓜。
何相鹤脑子瞬间一片空白,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跟被定住似的,呆呆看着,啥也不懂,只觉得稀奇又怪异。
他眼睁睁看着陆正脸色越来越红,呼吸越来越重,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浑身猛地一绷,紧接着一股白糊糊的东西喷出来,溅在墙上、手上。
陆正浑身一震,紧绷的身子瞬间松下来,后背靠在瓷砖墙上,大口喘气,胸口起伏不停,脸上的潮红慢慢往下退。
就在这时候,他猛地睁眼,下意识转头,一眼就对上门缝里那双呆呆的眼睛。
四目相对。
......
空气瞬间卡死。
陆正整个人直接僵死在原地,浑身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
刚刚松懈下去的身子瞬间绷紧,脸上从通红变成酱红,耳根烧得发烫,尴尬、窘迫一股脑全涌上来,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手里还僵着,浑身光溜溜站在水雾里,被人看得一干二净。
他张了张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又慌又燥,浑身不自在到了极点。
僵持好几秒,陆正才硬生生压下浑身的别扭,声音又低又沉,还带着点没压下去的沙哑:“你站在这儿干什么?”
何相鹤呆呆的,脑子转不动,一脸无辜,老老实实回话,声音小小的:“你洗太久了,我怕你摔倒,怕你冻着,过来看看你。”
他是真心实意的担心,眼神干净得一点杂质都没有,纯粹得不行。
可越是这样,陆正越尴尬,浑身火烧火燎的不自在。
“我没事,你回去。”他硬邦邦赶人。
何相鹤没动,眼睛直愣愣的,视线还落在人家下边,跟粘住了似的,挪不开眼。
他啥也不懂,就是单纯纳闷,为啥差这么多。
陆正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脸瞬间红到脖子根,又羞又躁,二话不说,抬手“砰”的一声,直接把门狠狠关上。
门板撞上框架的闷响,把何相鹤吓了一跳。
他傻傻站在门外,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刚才看见的画面,来来回回回放,怎么都停不下来。
人傻傻的,站得腿都麻了,才慢慢挪回去,爬上大床坐好。
他脱掉小裤儿,低头盯着自己那点小小的、白白软软的地方,又想起陆正那又大又沉的模样。
越看越纳闷,越对比越糊涂。
用手来回比划,左看看右看看,眉头皱得紧紧的,一脸苦恼。
一样都是人,为啥差这么多?
想不通,压根想不明白。
没一会儿,陆正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一进房间,就看见何相鹤光溜溜坐着,低头研究自己,还时不时抬手比划,一脸愁眉苦脸。
陆正脑袋“嗡”的一下,差点一口气憋过去。
尴尬到脚趾抠地,快步冲过去,一把扯过被子用力盖在他身上,脸色难看又别扭:“你有病啊?坐那儿瞎琢磨啥?”
何相鹤被他吼得一缩,抬起头,满眼无辜,“我、我就看看......为啥不一样......”
陆正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肚子的窘迫,咬着牙吐出两个字:“别瞎想。”
何相鹤压根看不懂他的烦躁,直白又天真地追问:“陆正,为啥你那儿那么大,我就这么小啊?”
这话一出,陆正两只耳朵红得快要滴血,浑身僵硬,背过身不敢看他,硬邦邦敷衍:“天生的,都不一样。”
“可咱俩都是大人啊。”何相鹤不依不饶,刨根问底,一脸认真求知,“凭什么你就大,我就小?”
他的语气纯粹,跟问天上为啥有太阳、地上为啥长草一样简单直白。
可听在陆正耳朵里,句句都扎人,尴尬得浑身发麻。
他猛地转头,脸色沉下来,压低声音警告:“再乱问这些有的没的,今晚立马滚回你自己小床睡去。”
何相鹤立马怂了,小嘴一瘪,委屈巴巴闭上嘴,乖乖躺平,把被子拉到下巴,闷闷不乐闭上眼。
人躺下了,脑子却停不下来。
刚才看到的画面,在脑子里绕来绕去,挥之不去。
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会儿面朝墙,盯着墙上那条老裂缝,看着看着,裂缝都能脑补出奇怪的形状。
一会儿又转过来,背对着墙,盯着陆正宽厚的后背发呆。
折腾半天才迷迷糊糊睡着,还做了个奇奇怪怪的梦。
他梦到了一个大地瓜。
大地瓜在梦里会飞,长着翅膀,像一只大鸟,在天上飞来飞去。
它飞到他面前,停住了。
他看着它。
他伸出手,想摸它。
它躲开了,飞到天上去了。
他追着它跑,跑啊跑啊,跑到了天上。
他拼命追,追到云朵上面,一把抱住,沉甸甸、硬邦邦的。
他好奇咬了一口,下一秒整个人跟着一块儿从天上往下掉。
“啊——”
何相鹤猛地惊醒,大口喘气,心跳快得要命,咚咚直响。
屋里黑漆漆的,陆正背对着他,安安静静躺着,一动不动。
他盯着陆正的后脖颈看了好半天,心里乱糟糟的,慢慢把被子蒙住脑袋,缩成小小一团。
被窝里暗暗的,只有他小小的一声嘀咕。
“大地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