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人不敢动了。
陆正慌乱的拿了手机,报了警。
他尽力稳住声音,但不断发抖的手指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慌乱。
报完警后,他又打了120。
陆正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里,忍着身上的剧痛,走到何相鹤面前,蹲下来。
何相鹤趴在地上,撑起身子看着他,眼泪还在流。
他的脸上有泪,有血,有灰,整个人像一只从泥地里滚出来的小狗。
陆正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
何相鹤的脸贴着他的胸口,手搂着他的脖子,嚎啕大哭。
“陆正......陆正.......你流血了.......好多血......”
陆正抱着他,手在他的背上轻轻拍着安抚,“没事,没事,不疼。别怕,没关系的。”
陆正嘴上这么说,但他脑子几乎成一滩浆糊,身上的疼痛让他无法再思考。
他怕。
他怕自己真的把人打死了。他怕自己坐牢。就怕再也见不到何相鹤了。
警察来得很快。
警笛声由远及近,在铺子门口停下来。
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走进来,看见地上的血,又看到地上躺着的那个人。
陆正脸上身上都带着伤,他怀里还缩着一个何相鹤。
警察的表情很严肃,一个警察问道:“谁报的警?”
“我。”陆正说。
他把何相鹤从怀里放下来,让他站在旁边。
何相鹤不肯,死死拉着陆正的衣服,不肯松手。
陆正拍了拍他的手,“没事,我跟警察叔叔说几句话。”
何相鹤不安地看了他秒,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
警察问了事情的经过,陆正一五一十地说了。
警察又问了那两个人,那两个人支支吾吾的,说不清楚。
这时救护车也来了,把地上那个人抬走了。
陆正和警察要求也要去一趟医院,他身上实在疼的受不了了,大概是那根骨头断了。
警察就让他上了车,打算给他送到医院。
何相鹤也跟着上去了。他拉着陆正的手,不肯松,一直握得紧紧的。
陆正脸上的血大部分已经凝固了,身上也沾了不少,有陆正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额头也因为刚刚被打到而现在高高肿起来了。
何相鹤心疼的不行,也担心的要死,眼泪没有感觉的一直流出来,但他忍着没有哭出声,怕陆正自己难受还要费劲来安慰自己。
他只是看着,看着,眼泪不停地流。
到了医院,医生给陆正做了检查。
陆正真的伤的挺重的。
在何相鹤看来,他的脸上有伤,身上有伤,胳膊上有伤。
陆正先去拍了胸片。
医生说软组织挫伤,有好几处,又说肋骨骨裂了两根,要住院观察。不过陆正运气好,没伤到脾脏。
何相鹤站在旁边,听着医生说的那些话,听不懂,但知道陆正伤得很重。
他此刻特别恨自己,为什么是个傻子,为什么都帮不上忙,为什么保护不了陆正。
医生给陆正处理伤口的时候,何相鹤就站在旁边,医生先给陆正处理了最为严重的肋骨上的伤。然后用碘伏擦陆正裸露的伤口,再用纱布缠陆正的胳膊,拿胶布贴陆正的额头。
医生处理完离开口,门口的何相鹤立马就跑上前去拉着陆正的衣服,不肯松。
陆正看着他,扯出一个笑。
“没事,不疼。”他的声音有点哑,说话时胸腔疼着呢。
何相鹤看着他,心疼的忍不住皱起眉头,“你骗人,流了好多血。肯定疼......”
陆正伸出手,想摸他的头,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的肋骨疼,抬不起手。
何相鹤看到了,他把头低下去,蹭了蹭陆正的手。
陆正的手指碰到了他的头发,软软的,滑滑的。他动了动手指,在何相鹤的头发上梳了一下。
陆正住院了。
运气好,只剩下单人病房了,陆正荣新入住。
不过病房倒也简陋,就一张床,一把椅子,一个柜子。
陆正躺在床上,身上缠着纱布和胸带束胸,脸上贴着胶布,胳膊上吊着绷带,看起来实在是有点惨惨的。
何相鹤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上也有伤,是在地上蹭的,红红的,破了皮。
他也不说,就那么坐着,想着不能再给陆正添麻烦了。
陆正看着他,心里不是滋味。
“你回去睡觉吧。”他劝道。
何相鹤摇了摇头。
“我不回去。”他执拗地小声说。
“你在这儿睡不好。”陆正现在肋骨伤了,说话都有气无力的。
何相鹤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我不回去,我要陪着你。”
又要哭,哭精......
陆正看着他,叹了口气。
“那你去小胖家住一晚,明天再来。”陆正和他打商量。
可何相鹤一点也没有要商量的意思。
“不要。”何相鹤的声音大了一点,“我不要去小胖家。我要在这里,我要陪着你!”
泪珠开关又开了,可以说这一晚上都没有关上过。
陆正看着他,可能是肋骨的痛感再次来袭,顿感心疼的不行,比以往都要剧烈。
这傻子,瘦的跟弱鸡似的,面对那几个野猪一样的人,竟然一点也不犹豫就冲上来保护自己。
不是娇气包吗?
娇气包怎么不怕疼了?
他伸出手,想擦何相鹤的眼泪,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的肋骨疼,疼得不行。
何相鹤看到了,他自己擦了眼泪,吸了吸鼻子。
“你别动了,我自己擦。”他瓮声瓮气地开口。
陆正看着何相鹤这副懂事又招人疼的可怜模样,感觉自己喘不过气来了,有一瞬间,都想叫护士来了了。
小胖来了,是陆正借医生手机打电话让他来的。
小胖来得急,路上买了陆正和何相鹤要用的东西,内衣裤、毛巾、牙刷。
何相鹤接过东西,好好的把它们都摆好,就坐在床边看着陆正。
陆正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不是滋味。
“你和小胖回去睡一觉吧。”
何相鹤摇了摇头,“不要。”
陆正看着他,知道他在担心自己。
“我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何相鹤抬起头,愤愤地看着他,“你骗人,医生说你肋骨裂了。肋骨裂了怎么会没事?”
何相鹤其实不知道肋骨裂了是什么样的,但是何相鹤看陆正很难受,就觉得很严重。
陆正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胖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叹了口气,心里也是担心的不行,但依旧出言安慰何相鹤,“小鹤,你别太担心了。师父身体好,很快就能恢复的。”
何相鹤转头看了看小胖,点了点头,但他还是不说话。
到了晚上,陆正让何相鹤回去睡觉。
何相鹤不肯,他趴在床边,把脸埋在胳膊里。
陆正看着他毛茸茸的脑袋,心里不得劲儿,伸手拍了拍何相鹤的头,见他没反应,猜大概是睡着了,又轻轻推了推他。
“上来睡吧。”他轻声对何相鹤说。
何相鹤抬起头,呆愣了几秒,卡卡地摇了摇头,“床太小了。”
“挤挤。”陆正拿手指捏了捏何相鹤的手背,他现在胸口疼得很,手实在没力气举起来。
何相鹤犹豫了几秒,随后还是爬上床,躺在陆正身边。
床很小,两个人躺着,中间连一条缝都没有。
何相鹤侧着身子,面朝陆正,小心翼翼避开陆正的伤处,把脸埋在他的胳膊旁边,手抓着陆正的衣服,死死攥着。
“睡吧。”陆正说。
何相鹤闭上了眼睛。
眼角有泪滑出来,“啪嗒”,滴在枕头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他咬着嘴唇忍住没有哭出声,但肩膀在轻轻地发抖。怎么能瞒得过陆正呢。
陆正没有睡。他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在想今天的事。那三个人是谁派来的?为什么要打他?
他想到了一个人。
何敬原。
如果是何敬原,那他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还要狠,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用得出来。
还伤害带到何相鹤,这陆正忍不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火气暂时压下去了。
他不敢想了。
何相鹤还在他身边呢。
陆正垂下眼睛看了看正在熟睡中的何相鹤恬静的脸,心软了又软。
第二天,医生来查房,护士来换药。
何相鹤一直站在旁边,不肯走。
医生看了看何相鹤手上的伤,说也要处理一下。
何相鹤摇了摇头,说“不疼。”然后把手缩了回来。
陆正看着他,“把手伸出来。”
何相鹤与他的眼神对上,才不情不愿地把手伸出来了。
护士给他的伤口消了毒,贴了创可贴。
何相鹤看着手上的创可贴,嘴巴瘪了一下,小声嘟囔了几句。。
陆正让小胖带何相鹤回去休息。
何相鹤不肯。
陆正说,“你回去帮我拿点东西。”
何相鹤看着他的眼睛,见陆正说得认真,想了一下,问:“拿什么?”
“我的手机,还有充电器,还有换洗的衣服。小鹤,我住院这两天总得洗澡吧,要换衣服啊,你不去拿,那我就没衣服换了。”陆正说。
何相鹤想了想,觉得他说的对,于是点了点头,“那你等我回来。我很快就回来哦!”
陆正冲他笑了笑,说:“不急,你慢点,我一定等你。”
何相鹤转过身,一步三回头的跟着小胖走了。
何相鹤走后不久,警察来向陆正了解情况做笔录了。
陆正将发生的一切和警察如实说了,并且强调了他并不认识对方,觉得对方是有预谋有目的的来找事的。
警察根据陆正的说辞,加上昨天的监控,和陆正讲,这件事是对方寻衅滋事,对方声称自己是喝了酒没有意识了,并非故意针对陆正。
陆正一听,立马就知道他们是想逃避责任,和警察讲他们昨天那个状态不可能是醉酒的样子!
警察说昨天他们都受了伤,在医院治疗,受伤最重的人因为被打到太阳穴现在还在昏迷中。他们今天坚持说自己昨晚喝醉了没有意识,所以今天才做的抽血,就结果来看,酒精浓度是达不到醉酒的。
这样就很难办了......
那个人要是昏迷不醒或者有很严重的后遗症的话,自己不仅不好维权,反倒可能被追责。
陆正想得焦头烂额,实在不懂这方面的东西。
自己粗人一个,何敬原心思深沉,自己在这一方面,远远不是他的对手。
想着想着,陆正想到了一个人——杨兆。
陆正借警察的手机打了联系了杨兆,说明了原委后,询问对方是否愿意帮自己这个忙,自己出多少钱都可以。
杨兆二话不说就答应了,“钱就不用了,我是小鹤的朋友,对朋友,这点小忙还是要帮的,你等等,下午我来医院找你了解情况。”
“谢谢,谢谢你,实在太感谢了。”陆正听完,有些惊叹杨兆竟然答应的这么爽快,随后便是无尽的感激。
出租车上,何相鹤坐在后座,低着头又开始抹眼泪。
小胖坐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拍了拍何相鹤的肩膀。
“小鹤,别难过了,师父会好的,你要开开心心,他才能开开心心,你说对不对?”
何相鹤抬起头,泪眼汪汪的看着小胖,“都怪我,我没有保护好他......”
小胖看着他,心里也不好受,“不是你的错。是那些坏人的错。你已经很勇敢了。”
何相鹤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话了。
到了铺子,何相鹤下了车,跑进房间。
他开始收拾陆正的东西,把手机塞进袋子里,把充电器塞进去,拿了很多陆正的衣服,想了想,又拿了几件自己的。
他又把自己的手机塞进口袋里揣着。
正要出门,小胖的手机忽然响了。
小胖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小胖的眉头皱了一下。
“现在吗?你在哪儿?”他又听了一会儿,“好,我马上来。”
他挂了电话,看着何相鹤,“小鹤,送货的找不到地方,让我去接一下。你在这儿等我,我很快回来。”
何相鹤看着他,没多想就点了点头。
小胖出去了。
何相鹤站在铺子里,等了一会儿,不见小胖回来。
他有点等不及了,走出房间,想去外面看看。
刚走到铺子门口,一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了。
是何敬原。
何相鹤的血一下子凉了。
他控制不住地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他想跑,但腿实在不听使唤,只知道发软打颤。
何敬原看着他,又露出那个阴森森的笑容。
“小鹤,好久不见。”他的声音带着诡异的温柔,让人不寒而栗。
何相鹤的身体开始不住地发抖,他想说话,但他的嗓子像被东西堵住了。
何敬原往前走一步,何相鹤就往后退一步。
直到他的背撞到了墙上,无路可退了。
“陆正出事了!”何敬原的声音忽然拔高了,脸上露出了着急的表情。
何相鹤听到“陆正”两个字,整个人瞬间愣住了。
他看着何敬原,双着急的眼睛实在不像骗人。
何相鹤的心跳得更快了。
“陆正怎么了?”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刚刚去医院,看到陆正忽然晕倒了!怎么也醒不过来,医生正在抢救!”何敬原又急又慌地说。
何相鹤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巨大的慌张使眼泪一下子喷了出来。
“陆正!陆正!”他嘴里念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慌了,他怕了,他的脑子里只有“陆正晕倒了”。
“快!我带你去医院!”何敬原伸出手,拉住了何相鹤的胳膊。
何相鹤这一次没有挣开,他的脑子里只有陆正,他顾不上怕了。
对陆正的担忧战胜了对何敬原的恐惧。
何相鹤还是跟着何敬原走了,上了何敬原的车。
车门关上了,车子发动了。
何相鹤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眼泪不停地流。
他没有注意到,车子开的方向,不是去医院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