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相鹤昏过去了。
他的世界变成了一片黑暗,无边无际的,像被塞进了一个没有窗户的黑房间里。
他觉得自己在下坠,与那种“扑通”一声掉进水里的下坠相反,是慢悠悠的、像一片叶子从树上飘下来一样的下坠。
他不知道自己会掉到哪里,也不知道掉了多久。
忽的,他看到了光。
昏黄的、像老旧灯泡发出的光。
光里有一个人,一个面容精致的女人,躺在沙发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手腕上有一道口子,血从里面不断流出来,把沙发垫染成了深红色。
一个男孩趴在她身上,哭得浑身发抖,他的脸埋在女人的胸口,双手死死抓着她的手腕,嘴里喊着“妈妈,妈妈,你不要死,你不要丢下我”。
何相鹤看着那张脸,觉得眼熟,又觉得陌生。
他看了很久,才认出来。
那是十三岁的自己。
何相鹤想伸手去摸那个小男孩的头,告诉他不要哭,妈妈已经走了,哭也没有用了。
但他的手竟然穿过了那个小男孩的身体。
他碰不到他。
所以他只能看着,看着那个小小的自己趴在妈妈的身上哭,哭到声音都哑了,哭到眼泪都干了,整个人像一只被抽走了骨头的人偶。
痛苦的回忆重现,何相鹤想喊,但他喊不出声。
他想走,但他的脚像被灌了铅,动不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画面慢慢地变淡,像一张被水泡烂了的照片,一点一点地模糊,一点一点地消失。
画面变了。
一个陌生的女人穿着粉色的裙子,头发是卷的,妆容很浓,身上的香水味很冲。
她身旁有一个比自己高一个头的男生。
男生站在女人旁边,面带微笑,眼神又止不住地打量着自己的家,看起来十分满意。
何志远站在他们旁边,脸上带着笑。
“小鹤,过来。”何志远朝他招了招手。
何相鹤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那个女人和那个男孩,又去看何志远脸上的笑。
心脏好像被人反方向拧住了,扯着疼。
“以后她就是你妈妈,”何志远对着自己介绍,“这是你哥哥,何敬原。”
何相鹤看着何敬原,何敬原也看着他。
何敬原笑了,很有礼貌地说。
“小鹤,你好,以后我就是你哥哥了。”
何相鹤没有说话,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径直离开。
他听到身后何志远的声音,“这孩子,不懂事。”
鼻子有点酸,他没有回头。
画面像被人按了快进键,一幕一幕地闪过。
何志远越来越忙,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那个女人真面目暴露,在何志远面前温柔贤惠,在何相鹤面前冷言冷语。
何敬原越来越奇怪,总是用一种何相鹤说不清的眼神看着他,那种眼神像一条蛇,在他身上爬来爬去,让他浑身不舒服。
何志远开始打他了。
第一次是因为他考试没考好,第二次是因为他跟何敬原吵架,第三次是因为那个女人说自己推了她。
何志远不问青红皂白,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你妈走了,我心疼你,给你找了个新妈妈,你就不能好好相处吗?你还这么不知好歹!”
何相鹤捂着脸,死死瞪着何志远张愤怒扭曲的脸。
他想为自己辩解,想说,我没有推她,是她自己摔倒的。
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何志远不会信。
世界变黑了,只有远处有一扇门,那扇门里露出微弱的光。
何相鹤顺着光,走到那扇门前。
门前的地面上,是一张照片。
自己站在妈妈的旁边,穿着一件蓝色的毛衣,笑着,眼睛弯弯的,鼻子皱皱的。他的妈妈也笑着,搂着他的肩膀,看起来很幸福。
何相鹤看着那张照片,眼泪又流出来了。
长大的过程中,何相鹤知道了他的妈妈为何而死。
深爱何志远的她在某一天发现了何志远在外面有一个家,并对她实施了长期的冷暴力,她提出离婚,可何志远早已将财产都转移了。
她受不了,她崩溃了,她割腕了。
妈妈走的第二天,何志远才来医院,看见她的尸体,没有哭,没有难过,只是叹了口气,“她怎么这么想不开?”
这倒是妈妈的错了吗?
何相鹤看着他那张冷漠的脸,不可置信之余,也看清了父亲的真实品性。
冷漠,凉薄,自私,虚伪,恶毒......
他恨他。
他恨他们所有人。
画面一闪,就到了何相鹤十七岁的生日那天。
没有蛋糕,没有礼物,没有祝福。
何志远带着那个女人出差了,何敬原也不在家。
家里只有何相鹤一个人,他煮了一碗方便面,算是给自己过生日。
正吃着,门忽然开了。
何敬原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何相鹤,笑着说:“小鹤,生日快乐。”
何相鹤不作理会,低下头继续吃面。
何敬原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伸出手,想摸他的头。
何相鹤迅速躲开了。
“你别碰我。”
何敬原的手僵住了,随后便缩回去了。
他依旧坐在那里,看着何相鹤吃面,目光阴恻恻的。
何相鹤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放下筷子,站起来,想走。
这时,何敬原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干什么?”何相鹤被吓了一跳。
“小鹤,哥哥喜欢你,哥哥会疼你。”何敬原的声音带着诱哄。
何相鹤对上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像狼看到了羊。
何相鹤的心跳加快了,他感到不安,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何敬原的手像一把铁钳,死死地钳住了他的胳膊。
“你放开我!你放开我!”何相鹤开始大声说。
何敬原没有松手,他站起来,把何相鹤拉进怀里,死死地抱住他。
何相鹤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烟味,酒味,还有一种像腐烂了的花一样的味道。
他的胃开始翻涌,想吐。
“小鹤,小鹤,你知道哥哥有多想你吗?你知道哥哥有多爱你吗?”
何敬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着,热热的气喷在他的耳朵上,痒痒的,令人恶心。
何相鹤拼命挣扎,用拳头打他,用脚踢他,用牙咬他。
但何敬原比他高,比他壮,他的挣扎如同蚍蜉撼树,一点用都没有。
何敬原不耐烦了,抬起手,一巴掌扇在何相鹤的脸上。
“啪”的一声,很响。
何相鹤的头歪向一边,眼前黑了。
接连几巴掌落下。
何相鹤的脸肿了,嘴角破了,耳朵里嗡嗡响。
他想喊,但他喊不出声。他想跑,但他的腿软的都站不住了。
何敬原控制住他,开始脱他的衣服。
何相鹤躺在地上,拼命地挣扎,拼命地扭动,但就是挣不开那只手。
何敬原的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头伏下身拼命嗅着自己。
何相鹤恶心地想吐,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无声的、绝望的。
何敬原把他的衣服脱了,外套,T恤,裤子,一件一件地扔在地上。
何相鹤光着身子,缩在地上,浑身发抖。
何敬原一见他那白嫩的、像一块刚做好的豆腐一样的身体,就忍不住咽口水。
他迫不及待地空出一只手,开始解自己的裤子。
就在这时,门开了。
何志远和那个女人站在门口。
女人尖叫了一声,捂住了嘴。
何志远的脸白了,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俩。
何敬原转过头,看着他们,脸上没有害怕,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被打扰了的不耐烦。
何相鹤侧着脸,望向何志远。
他想说,爸爸,救我。
可他喊不出声音,只能绝望的动着嘴唇。
后来的事情,何相鹤记不太清了。
他只记得那个女人哭哭啼啼地对何志远说:“小原也是你的亲生儿子,你不能让他坐牢啊!”
何志远沉默了很久,然后对自己说:“你们是亲兄弟,这点小事就算了”。
何相鹤还记得自己听到“亲兄弟”三个字的时候那种感觉,浑身发麻,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他知道了,何敬原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哥哥。
何志远在他妈怀孕的时候,在外面有了女人,并且已经有了一个三岁大的孩子。
他的妈妈是被逼死的,一次次的打击,将他温柔和蔼的母亲逼死了。
他知道了,他的爸爸从来都不爱他和妈妈。
刚满十七岁的何相鹤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亲生父亲,颤抖的质问,“为什么......为什么?你是我爸爸啊!你怎么可以......”
何志远却先恼羞成怒,呵道:“你还知道我是你爸!敬原已经知道错了,以后不会了。这件事不许再提!”
事后,他还是报了警,但何志远花钱摆平了,自己还受了惩罚。
他恨。
他恨自己不够强大,恨自己不能保护自己,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高考过后,他离开了那个家,再也没有回去过。
何志远给他打钱,他都收了。
为什么不收?那也有他妈妈的钱,也是他应得的。
画面一幕一幕飞速地闪过。
他毕业了,工作了。
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生活平淡到可以说是无趣。
他不跟人来往,不交朋友,不谈对象。
把自己关在一个壳里,不让任何人进来。
午夜梦回的时候,他总是梦见幼时妈妈将他抱在怀里,梦见妈妈离开时那个画面,梦见十七岁生日那个晚上......
唯一可以让他感受到自己活着,实在他自残的时候。
疼痛让他感觉到自己还存在在这个世界上。
直到那一天,他出了车祸。
醒来的时候,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
他的脑子变成了一张白纸,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后来,他被带到了修车铺,被带到了陆正的面前。
陆正不喜欢他,他看得出来。
陆正凶他,骂他,打他,他都记得。幸好,后来陆正对他好了。
陆正给他买草莓,买蛋糕,买变形金刚。陆正带他去公园,去超市,去动物园,去吃火锅。
陆正抱着他睡觉,亲他的脸,摸他的头,叫他“小鹤”,对自己说“我爱你”。
陆正看着自己的眼睛承诺,“我会救你”。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跟陆正在一起的日子过了一遍。
那些画面是彩色的,有声音的,有温度的。
何相鹤记得,陆正的手是粗糙的,也是温暖的,可以把自己的手整个包裹住。
陆正的眼睛黑沉沉的,但看自己的时候总是软的,像冰河面上化开了一条缝,往下看,能看到水在流。
他的眼泪又流出来了,他不想忘记。
他不想忘记陆正,不想忘记修车铺,不想忘记那些日子。
一束刺眼的白光出现,何相鹤猛地睁开眼睛。
他躺在床上,额头上的伤口还在疼,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转过头,就看见了何敬原。
何敬原正坐在床边,盯着自己。
对视上的一瞬间,何相鹤的身体下意识地抖了一下,但他硬撑着没有躲,目光直直地何敬原。
“何敬原。”何相鹤出声了。
何敬原愣了一下,竟然从何相鹤眼中看见了他从前的样子,眉头挑了一下,“小鹤?你都想起来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惊讶,没有慌张,只有一种“终于来了”的平静。
何相鹤从床上坐起来,冷冷看着他。
“都想起来了。”
何敬原看着他,忽的笑了。
“那你还想回去吗?回到那个修车铺,回到那个修车的身边?”他语气轻蔑地问。
何相鹤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现在看着何敬原这张脸,只觉得恶心。
陆正在医院里急得快要疯了。
警察来了电话,说监控查到了何敬原的车。
陆正马上说要去。
小胖看着他那副样子,急了。
“师父,你都这样了还去啊?真当自己是变形金刚了啊?”
陆正没有说话,他从床上下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他的肋骨还疼着,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锤子在砸自己的骨头,但他硬撑着没有停。
杨兆看着他,叹了口气,“你别急,我陪你去。”
陆正感激地向他道谢。
小胖也上前在另一边扶着陆正。
车子开得很快,陆正坐在后座,眼睛看着窗外。
他的心很乱,他在想何相鹤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被欺负,有没有哭......
他恨不得车子能飞起来,下一秒就能看到何相鹤。
杨兆坐在他旁边,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陆正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
别墅里,何敬原看着何相鹤,脸上那副温和的面具终于彻底撕了下来。
他走到何相鹤面前,对他说:“既然你想起来了,那我也不用装了。”
“小鹤,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你以为那个修车的能保护你?他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能和你在一起?”
何相鹤冷笑一声,他的身体在发抖,但他强撑着没有露怯。
“我和他睡过了。”何相鹤勾唇,满是挑衅地说。
何敬原果然脸黑了,他恼怒地一把抓住何相鹤的头发,把他从床上拽起来。
何相鹤的头皮被扯得生疼,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他咬着牙,死死盯着何敬原,“你放开我。”
何敬原没有放,他把何相鹤拽到地上,压在他身上,开始撕扯他的衣服。
“你放开我!你放开我!”
何相鹤慌了,开始挣扎,拳头砸在何敬原的脸上,何敬原的头歪了一下,却依旧没有松手。
他反手一巴掌扇在何相鹤的脸上,何相鹤的头撞在地上,“咚”的一声,缓过劲儿后,他又挣扎起来了。
双方力量悬殊,何相鹤就下狠劲儿咬何敬原的胳膊。
何敬原“啊”了一声,吃痛松开了手。
何相鹤趁机爬起来,往门口跑。
何敬原又追了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脚踝,把他拽倒了。
何相鹤趴在地上,脑袋磕在地上,他用尽全身力气,翻过身,一脚踹在何敬原的肚子上。
何敬原闷哼了一声,弯下了腰。
何相鹤爬起来,又往门口跑。
手就快要碰到了门把手,何敬原就从后面扑过来,把他按在墙上。
“小鹤,你为什么老是要跟我作对呢?”何敬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着,“乖乖听话不好吗?你乖乖的,我们这个家多幸福啊。”
何相鹤转过身,看着他。
他的脸上有血,有泪,有汗。
直视着何敬原那双像蛇一样的眼睛,何相鹤笑了,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他冲何敬原的脸上吐了一口血沫。
“我呸!你们一家全都猪狗不如!你和你那个婊子妈,还有何志远那个畜生,你们会遭报应的,你就是个小三生的贱种!”
何敬原闻言,气血上涌,一把掐住了何相鹤的脖子。
“你闭嘴!我告诉你,爸爸的一切都是我的!你什么也得不到!”
何相鹤喘不上气了,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张开着拼命地想呼吸。
但他没有求饶,他看着何敬原,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容,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我根本不稀罕他的东西。你们......都让我恶心。你,永远......都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何敬原的手收得更紧了,发了狠的死死掐他。
何相鹤觉得自己的脖子都要断了,他的眼前开始发黑,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想,自己是不是要死了。
他想起了陆正,陆正说过会救自己的。
陆正怎么还没来......
就在这时,门被撞开了。
“不许动!警察!”
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冲进来,一把将何敬原从何相鹤身上拽开,按在地上。
何敬原挣扎着,嘴里喊着,“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警察没有理他,给他戴上了手铐。
何相鹤趴在地上,咳嗽着,大口大口地呼吸。
他的脖子上一圈红印子,脸上血泪交加,狼狈极了。
一个警察蹲下来,扶着他,问:“你没事吧?”
何相鹤摇了摇头,他想说话,但他的喉咙现在无法发声。
他自己撑着地板,慢慢地站起来,晃晃悠悠的,看起来随时都要倒地。
何相鹤走到何敬原面前,哑着声开口。
“这一次,我不会再妥协。”
何敬原抬起头,看着他,不甘的看着他,眼神狠的像要吃人。
何相鹤不愿再看他。
“小鹤!”
陆正赶来了,杨兆和小胖在两边扶着他。
何相鹤回过头,就对上了那双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眼睛。
只一眼,陆正就知道何相鹤恢复记忆了。
他的心沉了一下,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何相鹤看着陆正,没有出声。
心跳忽然变得很快,好像快要站不住了。
他想走过去,但他不敢。
他怕陆正不要他了。
他怕陆正觉得他变了,就不再爱他了。
何相鹤无措地往后退了一步。
陆正看到了他眼里的不安,也看见了他往后退的脚。
一股酸涩涌上心口。
陆正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却也带着熟悉的温柔。
“我当是怎么了,没事儿,来。”
他张开双臂,笑着看向何相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