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刚过没几天,陈深又来了。
这一次不是打电话,是直接到了出租屋楼下。沈鹤鸣当时刚给弟弟做完午饭,正在洗碗,手机响了。
“沈先生,傅总让我送一份文件过来,需要您签字。我在楼下等您。”
沈鹤鸣擦了擦手,跟弟弟说了句“我出去一下”,换上鞋下了楼。
陈深的车停在路边,他没熄火,看到沈鹤鸣过来,从副驾驶座上拿了一份文件递给他。
“傅总说,这是原协议的补充条款,需要您仔细看一下。”
沈鹤鸣接过文件,站在路边翻开。
补-充-协-议。
第四条:乙方(沈鹤鸣)自愿在任何时候,为甲方(傅北辰)指定的人员提供必要的医疗救助支持,包括但不限于血液、骨髓、器官捐献。具体捐献内容另行约定。
第五条:甲方为上述捐献行为向乙方支付一次性补偿金人民币五千万元整,于捐献完成后十个工作日内支付至乙方指定账户。
沈鹤鸣的手指停在“器官捐献”四个字上。
他的手指没有抖,但指甲盖下面的青筋跳了一下。
五千万。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不,他这辈子连想都不敢想这个数字。弟弟的医药费,后续治疗费,康复费,上学费,结婚费,全都够了。够他们兄弟俩后半辈子都不用再为钱发愁。
可他要付出的代价,是一个肾脏,或者一部分肝脏,或者某一块骨头。
也许不止一个。
他抬起头,看着陈深。
“是给谁的?”他问。
他知道答案。但他想听陈深说出来。
陈深没有回答。他推了推眼镜,表情有些僵硬。“沈先生,傅总说您可以不签。”
可以不签。
那为什么要拿来?
沈鹤鸣低下头,重新看着那份文件。
他想起体检报告上那行手写的“供者合格”。想起医生问他“您不知道”时的表情。想起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步骤。
酒会上的相遇。公寓里的优待。海边那趟旅行。
是陷阱吗?不,更像是鱼饵。每一条鱼饵都很美味,很诱人,足以让一条饿极了的鱼咬住钩子不松口。
而他现在就是那条鱼。
弟弟的命捏在傅北辰手里,那份协议捏在傅北辰手里,连他自己的肾脏,都已经被打上了“合格”的标签。
他应该愤怒。
可他发现自己愤怒不起来。因为傅北辰从来没有骗过他。从一开始,傅北辰就说过,“你很像一个人”。那份协议上写的是“私人陪伴服务”,不是“恋爱”,不是“承诺”,不是“天长地久”。
他签了第一份协议,因为他需要钱给弟弟治病。
他签第二份协议,因为……因为他需要确保弟弟的未来。
也许不只是为了弟弟。
也许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他不想让傅北辰觉得他没用。
“沈先生?”陈深叫了他一声。
沈鹤鸣回过神来,看着手里的文件。
“笔呢?”他问。
陈深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递给他。那是一支黑色的签字笔,笔身很细,握起来很顺手。
沈鹤鸣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在“乙方签字”那一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沈鹤鸣。
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没有颤抖。
他把笔还给陈深,把文件递回去。
“签好了。”
陈深接过文件,看了看,然后放进了公文包。
“沈先生,”陈深犹豫了一下,“您……还好吗?”
沈鹤鸣看了他一眼。陈深的脸上有一种复杂的神色,那不是助理对客户的礼貌关心,更像是一个人看到另一个人走上了自己无法劝阻的路时,那种无力的、隐隐作痛的表情。
“我很好。”沈鹤鸣笑了一下,“谢谢你,陈助理。”
他转身走进楼道,一步一步地上了楼。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他走得很慢,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到了门口,他没有马上开门进去,而是靠着墙壁,闭了一会儿眼睛。
口袋里还揣着那份体检报告。他的手指碰了碰报告单的边角,纸张已经皱了,边角有点扎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还欠傅北辰一条命。
不,不是欠。是协议。
哦。
原来五千万,是明码标价。
他把那支笔剩下的油墨痕迹,在裤腿上擦了擦。
然后他打开门,走进屋里。
沈鹤阳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他进来,问了一句:“哥,谁找你?”
“公司的,送文件。”
他把外套脱了挂好,走进厨房,继续洗那些没洗完的碗。
碗上的油渍被洗洁精分解成无数细小的泡沫,他把碗一个一个地冲干净,放进碗架里沥水。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手没有抖,呼吸没有乱,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好像那五千万、他身体的某部分、那份补充协议,只是生活里一个很小的插曲,小到不值得他皱一下眉头。
可他知道,那是一个很大的插曲。
大到他不知道自己的后半生,也许只剩下半个后半生了。
那天晚上,弟弟睡着之后,沈鹤鸣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那本《百年孤独》拿出来翻了几页。
书签还夹在第一百二十三页。他已经很久没有往前翻了。
他把书合上,放回茶几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看着上面挂着的塑料鹤。
鹤的翅膀上掉漆的地方变得更大了。
他想起这是弟弟送他的生日礼物。九块九包邮,塑料的,掉漆了。
可他觉得,这只塑料鹤,比那五千万值钱多了。
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户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