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那个跪在暗处的瘦削身影,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倒也不是愤怒。
那些野心勃勃的儿子们,一个个盯着他屁股底下那把椅子,眼神像饿狼一样。
他闭着眼睛都能看见他们心里的算盘。
父皇什么时候死?我什么时候能坐上那个位置?
难道皇家就真的一丝血脉亲情都不肯讲吗?
他父皇子嗣少,他作为父皇最爱的女人生下的孩子,自然而然从一出生就被立为太子。
于是他的兄弟们对他也算得上尊敬,从未起过异心。
所以,当自己的儿子们是这副模样的时候他只觉得愤怒。
他太累了。累得连生气都提不起劲。
当他深夜独自走到这座荒废的小祠堂,想跟母后说说话的时候,看见里头有个人影,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怒,而是一种疲惫的麻木。
又是谁?又是来演戏给他看的?
可是不对。
所有人都知道他与母后关系不和,即便是做戏也不可能选择这样愚蠢的方式。
“抬起头来。”皇帝说。
那个人慢慢直起腰。
动作有些慢,似乎是身上有些僵。
皇帝看见了一张苍白的、瘦削的、带着少年气的脸。
他的眼眶发红,睫毛像是在抖。
看着可怜兮兮的。
皇帝轻咳一声:“冷宫的?”
他看到这张脸想起来了,这个孩子是当初他神志不清时和一个宫女诞下的。
后头给了她位份,她却也不争气。
在一场女人家的斗争中被牵连进了冷宫。
皇帝儿子多,于是当那人跪在自己面前说还怀着孩子的时候他并不在意。
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这个孩子竟然长成了。
那宫女虽说身份低微,那张脸却长得足够漂亮。
而这个孩子,把她的漂亮全继承过来了。
眉骨,鼻梁,嘴唇,下巴,每一处都像她。
只有那双眼睛不像。那宫女的眼睛是柔的,弯弯的,看人的时候带着水汽。
这个孩子的眼睛是硬的,黑的,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头,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不卑不亢。
萧烬佐垂眸没有吭气。
皇帝也没生气,只是叫他起来。
自己则在萧烬佐跪过的那个蒲团上坐下。
旁边的香炉被擦过了,铜面泛着暗沉的光。
供桌也被擦过了,连桌沿底下都没有放过。窗台上的灰被抹掉了,地上的落叶被扫干净了,太后的画像被重新挂正了。
都是这个孩子做的。
一个在冷宫里长大的孩子,跪在这儿,亲手给祖母打扫祠堂。
这个认知让皇帝的心软了一些。
“萧烬佐?”皇帝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母妃起的字?”
“是。”萧烬佐站在一旁,声音低低的。
“过来坐。”皇帝似是心情好,拍了拍身边的蒲团。
萧烬佐迟疑了一下,还是坐下。
像每一个仰慕父亲的孩子那样,迟疑的碰了碰皇帝的衣角。
“你可知擅自离开冷宫是抗旨,要杀头的。”皇帝似是没察觉到萧烬佐的小动作,眼神都没分给萧烬佐一丝。
萧烬佐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但没有收回来。那截衣角被他攥在指间,明黄色的缎面,绣着五爪金龙的暗纹。
“知道。”萧烬佐说。
皇帝似是低笑了一声:“朕与母亲关系不好众所周知,你还敢如此亲近她?倒是胆子大。”
他觉得自己这个孩子挺有意思的。
瞧着安安静静的,尽干些杀头的事儿。
“当初…在母亲被诬陷即将处死的时候,即便被查出了身孕也无人在意,可是是皇祖母出面留了母妃一条性命。”
“皇祖母是好人,是她在冷宫里安排了人才叫母妃顺利生产,她对母妃说到底是怀了皇帝的孩子。”
“后来母妃总是说与我听,皇祖母是好人,也是看在我是您的血脉上才留了我一命。”
“要对帮助过自己的人心存感激。”
皇帝恍惚了一下。
当初太后对他的态度并不好,因为太后不喜欢父皇,是父皇用了许多手段才将太后留在身边。
只是太后总是郁郁寡欢,连带着对他这个不被期待降生的孩子都没什么好脸色。
那个跟他形同陌路、从不给他好脸色看的母后替他保住了一个孩子。
是了。
他并非不知萧烬佐的母妃没有犯错,只是那时他掌权不过几年,权柄并未完全掌握,还受着皇后母族的牵制。
是皇后要对一个妃子下手。
他觉得没必要,便没有管。
皇帝又想起他曾看到的一些未曾听说的真相,那些对自己母后的误解终于在她身死后慢慢解开。
却又成了永远无法释怀的遗憾。
皇帝思绪万千,如今他迟暮之年,一生在皇帝这个位置上过的还算顺遂,唯独关于母后的事情叫他迟迟不肯释怀。
原来他的母妃并非不爱他。
皇帝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的脆弱便消散了个一干二净。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瞧着这间破败不堪的小祠堂。
“这儿也该修缮修缮才好,母后生前最爱在这里了。”
萧烬佐知道这句话并不需要他的回答,便规规矩矩的站在皇帝身后。
皇帝又将视线挪到萧烬佐身上,这次他讳莫如深的眸子里终于出现了这个孩子的倒影。
“母后和你母妃可有交集?”
小祠堂离冷宫近,以萧烬佐母妃那个温吞性子,对于肯帮助自己的太后定是少不了亲近。
萧烬佐迟疑了一下。
“但说无妨,算你无罪。”
“母妃刚生产身子不好,是太后给了药材和炉子,又叫了个宫女照料,而后才慢慢恢复。”
“后来母妃身子好些便偷偷来小祠堂陪着太后她老人家。”
“只是这些事情…母妃不让我说。”
萧迟昀把一个没有接触过外界又十分单纯的少年气展现的淋漓尽致。
却又不忘把太后与自己的母妃牵扯起来。
只要皇帝对太后有愧疚之心,便会想起自己的母妃。
只要有一点,便够他用了。
皇帝听着,没有多说话,即便是离开的时候都未曾再与萧烬佐多说一句话。
只是留下一句。
“过些日子这里要修缮,你便不要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