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渔舟醒过来的时候喉咙干的厉害。
他一开始甚至没动。
像是身体和意识还没完全接上。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眨了下眼。
喉咙干得发疼。
脑子却异常清醒。
清醒到他几乎是冷静地、一点点把发生过的事情重新拼了起来。
所有的事情在脑海里浮现。
沈予安自认足够了解林渔舟
可是林渔舟也同样和他生活了那么多年,又怎么会不了解沈予安呢?
被那瓶检测出来是治疗心理的药物而压下去的怀疑又一次浮上心头。
沈予安推开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都在想林渔舟又会用怎样的理由来解释这件事,或者说怎么替自己这个罪魁祸首掩盖的时候。
林渔舟的一巴掌落在了他的脸上。
沈予安愣住了。
巴掌不重。
林渔舟刚醒,手上没什么力气,那一巴掌落下来的时候甚至带着一点手腕发软的颤意,擦过脸颊的时候才让人意识到它本来是要落在哪里的。
可它确确实实落上去了。
指腹和掌心连接的部位刮过颧骨,指尖扫过耳廓边缘,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脆响。
这是他没有预想到的局面。
林渔舟其实并非完全认为沈予安是无害的,他知道小时候那些欺负沈予安的小朋友们都被他用各种各样的手段报复了回去,可总归是沈予安先受了委屈。
他也知道沈予安所谓的自己总是被人欺负是假的,他那样聪明的人是不会叫自己吃那么多委屈的,可他还是纵容了。
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是需要带一些尖刺来保护自己的。
只要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情。
林渔舟不会认为这是一件坏事。
但他从不认为沈予安因为痛苦环境催生出来的第二人格是假的。
一是他并不觉得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能在自己面前做这么久的戏。
二是王医生的经验充足不至于让一个十几岁大的孩子在自己的专业领域上糊弄这么多年。
所以他知道沈予安并非那么无害的时候没有制止,他只是想着办法多给予一些陪伴。
毕竟儿时遭受过虐待的孩子值得很多的宽容。
而这些宽容,林渔舟并不吝啬的给予了。
可事已至此。
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林渔舟不知道自己再纵容下去会有怎样的事情发生。
林渔舟的手还没收回去。
那一巴掌用尽了他刚醒过来之后攒起来的所有力气。
他的手指还维持着扇过去之后的姿势,微微蜷曲着,悬在半空中,指尖在发抖。
整个人陷在被褥里,后背靠着床头,因为刚才那个动作牵扯到了什么地方,疼得他嘴唇发白,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可他看着沈予安的眼睛没有移开。
沈予安见过林渔舟很多种眼神。
生气的,无奈的,纵容的,被逗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一条缝的,被烦得不行的时候翻个白眼说你有完没完的。
他见过林渔舟替他说话时认真到近乎严肃的眼神。
见过林渔舟把欺负他的孩子堵在小巷子里、回头看他时带着点心疼又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见过林渔舟告诉自己安妙婧是女朋友时小心翼翼观察他反应的眼神。
他没见过的眼神不多。
这是其中一个。
多年以来林渔舟的纵容和无所谓的态度,让沈予安忘记了,其实林渔舟也并不是那么无知的一个蠢货。
能叫人耍的团团转到如此地步。
沈予安这才隐约想起,自己前几年为什么没有依仗着‘第二人格’趁机占便宜,或者做更过分的事情。
只是自从十八岁生日的那天得到了好处才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沈予安有些慌了。
“沈予安,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那瓶药,到底是不是真的。”
尽管已经打定了主意知道沈予安是装的,林渔舟还是没有直接的问关于第二人格的事情,他只是在想,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这件事情是真的。
自己提出第二人格的事情把沈予安变成了真的神经病怎么办?
如果不是沈予安做出这样过分的事情的话,林渔舟可能会继续做一个迟钝的人,毕竟他真的很怕麻烦。
林渔舟看着沈予安。
他等了大概有十秒钟,或者更久。
“哥哥你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沈予安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软的。
倒不像是那种刻意的、装出来的软,更像是一种肌肉记忆式的条件反射。
像一个人在某条路上走了太多遍,脚底磨出了茧,就算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
他甚至连表情都配上了。
眉心微微蹙起一个弧度,下唇抿了一下又松开,眼睛里的光从底部浮上来,像被搅浑的水慢慢沉淀出清澈的表层。
那是林渔舟最熟悉的表情。
每次沈予安受了委屈、又不敢说、又忍不住想让他知道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
眉心的褶皱浅得像纸上的折痕,嘴角往下压的幅度几乎看不出来。
这个表情林渔舟看了不下几百遍,每一次看到都会心软,都会放软语气问他怎么了,都会伸手揉一把他的头发说没事的哥在呢。
沈予安知道这个表情有用。
他用了那么多年,用得炉火纯青,用得连自己都快分不清是真的委屈还是肌肉记忆。
或许真的委屈也是有的。
林渔舟从未这样严厉的对待过他。
林渔舟看着沈予安脸上那个天衣无缝的表情,忽然觉得喉咙里的干涩从一种物理感受变成了一种更深的东西。
像有人在他的嗓子眼里塞了一团棉花,不让他咽下去,也不让他吐出来,就卡在那里,不上不下,每一次呼吸都要从那团棉花里滤过去。
他有些失望的叹了口气。
“好。”
沈予安听见这个字松了口气,以为自己成功糊弄了过去,可这口气还没吐匀,林渔舟又开口了。
“你去把我的手机拿过来。”
沈予安不想在这个时候惹到林渔舟的,或许是因为他没见过林渔舟这样生气的模样,终于叫他意识到了自己似乎做错了什么事情。
他很快的将林渔舟的手机拿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