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回到别墅,各自回房间洗去了一身的汗液与沙子,才发觉自己饥肠辘辘。
晚餐桌上已经摆满了饭菜,咖喱蟹、柠檬蒸鲈鱼、沙爹肉串、还有一大盆海鲜炒饭,油亮亮的米粒混着虾仁和鱿鱼圈,香气顺着穿堂风一直飘到二楼的走廊上。
苏念卿和温以宁是最后下楼的。
苏念卿的头发还没吹干,发尾滴着水,在浅色T恤的领口洇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一边下楼梯一边用毛巾揉着头发,嘴里念叨着“饿死了饿死了”,温以宁跟在他后面,头发倒是吹干了,但刘海被吹得过于蓬松,整个人毛茸茸的。
等他们俩走进餐厅的时候,长桌两边的座位已经被占满了。
文斯年坐在桌子中段偏左的位置,换了一件奶白色的棉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头发洗过之后吹得半干,卷度比白天更明显了一些。
他右手边是越珩,黑色短袖,头发也还带着潮气,左手边是陆北霄,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居家T恤,正用湿毛巾擦手。
对面从左到右依次是江临、周砚白和宋时予。
江临正在给每个人的杯子倒椰子水,周砚白把筷子整齐地摆在自己面前还没动过,宋时予沉默喝水。
苏念卿站在桌边,长桌剩下的两个空位在两端,一头挨着宋时予,另一头挨着陆北霄。
他把毛巾从头上扯下来搭在肩上,走到宋时予旁边坐下,叹了口气,带着点认命的无奈:“行吧,远归远,菜还在就行。”
温以宁安安静静地坐到了另一端,把餐巾展开铺在膝盖上,探出半个身子往桌子中间看了一眼。
越珩正在给文斯年夹咖喱蟹,陆北霄给文斯年盛饭。
温以宁收回目光,低头夹了一块离自己最近的柠檬蒸鱼。
【今晚的座位:文斯年和他的左右护法,以及对面一排观众席】
【苏念卿和温以宁的表情太好笑了,一个认命一个委屈】
【宁宁刚才探头的那个动作,像极了在食堂找对象的我自己】
【温以宁坐那么远还在往年年那边看,孩子是真爱】
【苏念卿嘴上说“菜还在就行”但眼睛一直在瞄对面】
郭导在他们吃到一半的时候走了进来,等大家筷子都放下来才开口。“明天就是咱们巴厘岛之行的最后一天了。”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在餐桌上落稳,“咱们之前说好的约会盲选会在明天进行。今晚林助理会把约会地点的名单发到你们手机上,你们各自选好之后回复他,但不要告诉任何人你选了什么。明天早上按房间顺序,车子一个一个送你们过去。”
他说到这里,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圈,语气严肃了几分,但嘴角还是带着笑意:“咱们这个盲选,讲究的就是缘分。抽到同一个地方的两个人,明天可以自由安排一整天的行程,节目组只拍摄不干预。但有一条,选了就不能改,到了地方也不能私下联系其他嘉宾,不能看直播,更不能偷偷跑去找别的地点。镜头会替大家监督你们,请尊重游戏规则。”
大家点了头,没人提出异议。
苏念卿咬着筷子尖嘟囔了一句:“那我今晚要烧香拜拜。”
温以宁在旁边认认真真地点头表示同意。
文斯年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杯子,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越珩和陆北霄都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郭导把流程卡翻了一页,声音忽然拔高了半个调:“还有一件事。明天结束后,后天我们就回国。”他看向越珩,笑容加深,“今年的无畏先锋全球总决赛正好在国内举办,节目组已经安排好了,到时候咱们全员去现场,给Jade加油,给NSG加油。”
文斯年立刻坐直了身体,扭头看向越珩,“越哥加油!NSG加油!”
他这一声来得太快也太真诚,把桌上其他人都逗笑了。
江临第一个鼓起掌来,紧接着是其他人。
越珩坐在一片掌声和笑声中间,表情还是那副不太会应付这种场面的样子。他朝大家点了点头,颔首道谢。
“加油啊,争取拿冠军。”郭导笑道。
【NSG冲冲冲!!!】
【Jade加油!!!赢下奖杯当聘礼(bushi)】
【全员鼓掌好暖啊,这就是集体荣誉感吗】
晚饭结束后,工作人员开始收拾餐厅,苏念卿拉着温以宁上楼敷面膜,剩下的人跟在后头陆续上楼。
八点整,直播信号准时切断,墙角那几台摄像机的指示灯同时灭了,工作人员退出了别墅主楼,把空间还给嘉宾们。
文斯年回到房间,关上房门之后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
节目组没再没收他们的私人手机已经有一阵子了,但他平时也不太刷,直播期间看弹幕会被郭导抓,现在关了直播,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送风的低鸣和远处海浪规律的拍岸声。
他点开家庭群聊,打了几个字发出去:【我后天就回家啦!】
妈妈回得很快:【回来想吃什么?】
爸爸的消息紧跟着跳出来:【海鲜都吃腻了吧?我和你妈妈每天下班后都会看你们直播,好像天天都是吃海鲜。】
文斯年笑着打字:【也还好,就是特别馋包子油条了。】
妈妈:【回来吃。】
文斯年发了个“好嘞”的表情包,把手机搁在床头。屏幕暗下去之后,房间又安静下来,窗外的海浪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他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
他刚才说的是实话,确实馋了。他在巴厘岛吃了快一周的椰子、咖喱、沙嗲和各类海鲜,舌头已经开始想念国内的菜系。但他心里没对家里人说的是,后天回家意味着这趟旅程即将结束,而有些事情还没走到一个明确的节点上。
他坐起来,把枕头竖在背后靠着,想着要不要下楼透口气。这时他听见对面卧室传过来的水声,应该是陆北霄又洗了个澡。
文斯年穿上拖鞋,轻手轻脚地开了房门。
走廊里亮着壁灯,昏黄的光铺在木地板上,其他几扇门都关着。他下楼走到客厅,郭导正坐在吧台边对着笔记本整理明天的流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斯年?这么晚了,打算去哪儿?”
“就在沙滩上散散步,不走远。”文斯年指了指落地窗外面。
郭导嘴角浮起一个很有内容的笑容。
几分钟前越珩刚出去。
但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去吧,天黑了,小心点。”
文斯年走进院子,沙滩上的排球网已经撤掉了,只剩下四根固定网柱的沙坑,比赛时跑出的脚印被晚潮抹平了大半,隐约能看出一些凌乱的痕迹。
他沿着潮线慢慢走,海浪一波一波漫过脚背,把沙子从趾缝里带走。头顶的星空如此明亮亮,南半球的星座跟北半球不太一样,他认不太全,只是觉得好看。
忽然间,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踩在湿沙上,黏而沉的声响,由远及近,停在了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斯年。”
文斯年回头。越珩站在他身后几米处,背对着别墅方向的灯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越哥?”
越珩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
“远远看着背影像你。”
“我就出来随便走走。”文斯年说。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平稳地从喉咙里发出,可垂在身侧的手却不自觉地蜷着,指尖在轻轻发颤。
两个人并肩沿着海岸线往前走。
潮水退下去之后沙滩变得坚硬平整,走起来比干沙上省力得多,脚印一前一后地印在湿沙上,很快又被下一波浪花舔掉。
谁也没有说话。这种沉默不是刻意的,也不尴尬,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缓冲。
距离在走动中不断变化。起先隔了一个拳头,后来随着步伐的节奏左右轻微摆动,文斯年衬衫的袖口和越珩T恤的短袖边缘时不时轻轻擦过。
两个人都没有主动把距离拉开。
文斯年看着前方被月光照得泛银的海面,脑子里却全是自己那只手的温度,掌心有点潮,不知道是海风的水汽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牵越珩的手。
这个念头来得很突然,来了之后就没走,稳稳当当地盘踞在他所有思绪的最上层。
他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完了。
“明天,”越珩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如果没有和你选到同一个地方,我就回来。”
文斯年侧过头看他。
越珩没有回看,仰着脸在看头顶的星空。南十字星挂在天幕最低处,被海平面的雾气晕得有点模糊。
他望着那片模糊的光,把后半句话也递了出来:“没有你在,很无趣。”
文斯年把目光从他侧脸上收回,低头看着脚下的沙滩。潮水正在涨,浪花涌上来的位置一次比一次靠前,快舔到他们的脚背了。
他在海浪声的间隙里迅速权衡着一件事:给彼此一个机会,还是遵守规则?
此刻没有镜头,没有竞争,没有其他眼睛,沙滩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一片星空和一条不断涌上来的潮线。
“明天,我想去买点伴手礼送给家人。”文斯年说。
越珩猛地转过头来,身体反应比脑子更快。
脑子里还在逐字逐句地拆解这句话的意思,手已经下意识攥紧了。
他飞速回忆今晚林助理发到自己手机上的那份地点名单:梯田、艺术市场、传统村落、水神庙、钻石海滩、艺术展览馆、博物馆。
符合买伴手礼这个条件的,只有一个地方。
“……是我以为的那个意思吗?”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被海潮吞掉,问得极其小心,像是怕音量稍大一点就会把刚才那句话震碎。
文斯年没看他,眼睛盯着前方黑暗中隐约可见的一截浮木,耳根在月光下泛着不太明显的粉。
他垂眸点了点,突然加快脚步往前走,像是刚做了什么亏心事急于逃离现场。
越珩站在原地没动。海浪涨到了他的脚边,灌进他的拖鞋里,海水漫过脚背,他没有任何反应。
他站在那里的时间长得足够让文斯年走出了很远,远到那个奶白色的身影在夜色里缩成了一个小点。
他这才回过神来。
越珩快步跑向那个背影,脚踩在湿沙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追上之后一把握住了文斯年的手。
“别往前走了,”他的声音因为跑步而微微发喘,“该回去了。”
文斯年指尖一颤,像是被烫到了,又像是想法被实现后的激动。
越珩的手掌干燥而温热,手指从文斯年的虎口穿过去,指腹贴着他的手背。
越珩顺势牵着他就往回走,步伐比来时刻意放慢了不少,配合着文斯年的节奏。
“我今晚可能会睡不着了。”越珩说,目光直视前方。
文斯年觉得自己那只被牵着的手在微微发麻,那种麻感从指尖一路爬到手腕,又顺着小臂蔓延到整条胳膊。
他的语言系统和大脑之间的连接好像被暂时切断了,所有感官资源都集中在那只被握住的手上,每一个触觉末梢都在向大脑汇报同一个信息:他正在和越珩牵手。
没有得到回应的越珩似乎并不在意。他继续往前走,脚踩在沙滩上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又说道:“我真的,很开心,快爆炸了。”
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罕见的、接近孩子气的上扬。
文斯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越哥。”
越珩侧头看他,月光正好打在越珩的半张脸上,把他左边眉骨和颧骨的轮廓勾得格外清楚。
“决赛加油。”文斯年说。
越珩轻笑了一声,“收到。”
在即将走出沙滩进入石板小径的位置,两个人默契地同时松开了手。
分开时,越珩的无名指从文斯年的手背上轻轻划过,像是不小心,又像是舍不得。
“我并不是怕违反规则。”越珩看向文斯年,轻声说,他把两只手揣进短裤口袋里,肩膀微微往后仰,看着别墅的方向,“我知道你不想伤害其他人。”
文斯年点了点头,声音很低:“大家都很好。”
越珩叹了口气,“我知道,但我不可能退让。”
文斯年连忙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他想表达的很多,不想在镜头前表现得太明显、不想让任何人不舒服、不想破坏大家每一趟旅程的氛围。
越珩看着他急得说不出来话的样子,又叹了口气,尾音带了一点不太容易被察觉的笑意:“别急,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只是不想在节目结束之前表现得太明显,影响大家享受旅程的心情。”
文斯年立刻点头:“对对对。”
越珩抬手在他后背上拍了拍,力道很轻,把他往前推了半步,“放心,我没那么不识大体。”
他说完这句,往后退了半步,走在文斯年身后。
此刻在越珩心里,他已经得到了文斯年的偏袒,还计较那么多干嘛。总归天天就在自己身边,又不会跑。
两人在工作人员好奇的目光中一前一后上了二楼,互道晚安,随后各自推开自己的房门,门轴转动的声响在走廊里一前一后响了两下,走廊重新归于安静。
越珩靠在卧室门板上站了好一会儿,把自己的左手举到眼前,来回翻看。
他拿出手机,对着左手拍了张照片,发到NSG战队的群里。
他在群里的一长串的问号中回复到:【没什么,就是给你们看看过两天拿冠军的手。】
Truth:【……】
Kid:【怎么的?哥哥们跟你不是一个战队的?就你一个人拿冠军?】
Awe:【ber???这什么操作?你是在内涵我拖后腿了?】
Put:【不管你是谁,赶紧从我哥身上下来!等我们打完决赛再说!】
Truth:【Jade这是受刺激了?】
越珩靠在门板上笑出了声,打字:【嗯,是挺刺激。】
他把手机去给丢在床上,走进了浴室。
洗完澡出来后躺在床上却迟迟睡不着,但他今晚的失眠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不是因为赛前压力大,不是因为倒时差,不是因为战术复盘。
他躺在巴厘岛深夜的安静里,右手握着自己的左手手腕,拇指按着脉搏跳动的位置,感受着那个稳定而有力的节律。
一种巨大的幸福感笼罩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