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下午五点，画展即将闭馆。
最后一批观展者开始离开，展厅里安静下来，灯光把十二幅油画照得温润而沉静。
有的工作人员开始逐幅检查画框的固定螺丝，有的蹲在《万物归处》前，拿软布轻轻擦拭画框边缘的浮尘。
文斯年和越珩站在展厅入口，刚送走最后一对从隔壁城市专程赶来的观众。
两人正准备喝口热茶，还没来得及端起杯子，门口就传来了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郭导走在最前面，牵着他女儿郭淼。
小姑娘抽了条，个子蹿到郭导肩膀那么高，扎着马尾，一进厅就松开了她爸的手，径直跑到文斯年面前仰头喊了一声“斯年哥哥好”，然后转头往展厅深处张望，在找什么人。
苏念卿跟在后面进来，郭淼的眼睛瞬间一亮。她跑过去拉了拉苏念卿的袖子，小声说：“念卿哥哥，你的新系列特别好看，妈妈给我买了好几件呢！”
苏念卿低头看她，伸手轻轻拽了一下她的马尾尖，“你还长身体呢，不用买那么多。明年就穿不了了，下次有喜欢的，哥哥直接送给你。”
话音刚落，温以宁就从侧门进来了。
他没惊动别人，从离他最近的《雪原残夹》开始看，目光触及那只雌虎腹下蜷缩的三只幼崽，驻足了很久。
画面上那只雌虎低垂着头，鼻息仿佛能呵化幼崽头顶的雪粒。三只虎崽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毛茸茸的爪子搭在母亲的前腿上。
温以宁看着那三只紧紧依偎在一起的小东西，垂下眼睛，伸出手指极轻地在画框边缘碰了碰。
郭导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低头对郭淼说：“这叫东北虎，生活在很冷的雪林里，现在野外只剩下五十多只了。”
郭淼仰头看着画中那三只蜷缩在母亲腹下取暖的幼崽，轻轻“啊”了一声，有些难过，“那小虎崽能平安长大吗？”
温以宁侧过头，红着眼眶说：“一定能的。”
宋时予和周砚白也是刚下班就来了，正站在《戈壁残泉》前，听文斯年讲着野外追踪的事。
宋时予指着画面上那片戈壁问：“我能不能看看你拍的参考照片？”
文斯年便把手机相册打开递过去。
普氏野马在晨曦中饮水的逆光剪影一排排滑过。
周砚白凑看了一眼，“这匹母马的右后蹄有旧伤，应该是在碎石滩上摔过。”
文斯年点头，“对，科考队长当时也这么说。”
宋时予把手机还给文斯年，“下次叫上我一起吧。人类只有亲临其境，才能知道天地之大，生灵皆珍贵。”
苏念卿最近这一年变化挺大，他扛着压力，把品牌越做越大，从国内时装周到巴黎独立展，人也沉稳了不少。许是见惯了商业互吹的夸赞和虚与委蛇的客套，此刻安静下来，一个人把十二幅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从蹲在雪地里独自守着幼崽的雌虎，到那只和猴群隔着一道黄土沟壑的公猴，再到干燥洞穴里残留的鳞片……也开始思考着他能为这些动物做点什么。
陆北霄和越珩站在展厅中央的《万物归处》前。陆北霄双手揣在大衣口袋里，抬头看着整幅巨画，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成立一个基金会吧，专门做野生动物保护的。”
越珩转头看他。其实他和陆北霄一直有联系。两人这几年从偏远地区助学项目开始合作，再到儿童心理健康、困境儿童和女性大病救助、反家暴援助……
哪里有需要，他和陆北霄都会第一时间想到对方这位志同道合的朋友。
陆北霄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我的律师团队可以负责注册手续，资金由陆氏集团作为首批捐赠方启动，后期可以接受社会捐赠，账目公开透明。”
越珩笑着点头，“行，具体怎么操作改天坐下来好好聊。”
苏念卿正好走回他们这边。他把最后那幅《空山遗影》看完了，心中感慨万千，“那什么，我打算做一个野生动物系列的服饰。到时候这个系列的所有收入都捐给基金会。”
越珩和陆北霄挑眉看着他。
文斯年从旁边走来，恰巧听到这句话，脚步一顿，“咱们念卿越来越稳重了。”
“你把我说得像以前还没长大似的。”苏念卿说完自己都愣住了。他从前好像确实一直长不大，父母的纵容、家境的优渥、贪玩的性格……直到真的自己挑起大梁了，不再接受父母的帮助，才发现自己原来那么幼稚、那么天真。
越珩看着陷入沉默的苏念卿，拍了拍他的肩，“别想那么多。路都是一点一点走出来的。当你开始放手一搏的时候，就是你终于成为大人的那天。”
文斯年接话：“你已经走在这条路上了不是吗？没什么比现在更好的了。”
“是啊，现在就是最好的。”苏念卿释然一笑。
看完展，大家自然是要聚餐的，尤其是文斯年和越珩去科考的那三个月，几乎所有人都和他俩失联了。
野外环境恶劣，信号也不好，他们这群朋友日日提心吊胆，手机始终保持24小时在线状态，连睡眠模式和勿扰模式都不敢开，就为了等着他俩到了有信号的地方报个平安。
越珩提前订好了附近的私房菜馆。
郭淼挨着苏念卿坐，把自己手机里存的秀场视频一个个点开给他看，时不时问一句模特身上这件衣服的灵感是什么，这个转身又是怎么练的。
苏念卿认认真真地跟她讲设计理念、台步和定点，又说：“如果你感兴趣的话，下次可以来我公司玩，我让模特姐姐带你感受一下走T台。”
郭淼立刻向她爸投去期待的目光。
“想去就去呗，不过得等你妈妈休完假回来，要是错过了你第一次走秀的过程，她保准要跟我生气。”
郭导可是圈里出了名的爱妻。他和妻子大学时相爱，两人携手同行几十年了，感情依旧很好。这也是为什么《与爱同行》在去年成为收视率最高的综艺的原因。
比起其他综艺里那些靠夫妻或夫夫之间矛盾爆发来制造热点的手段，郭导却致力于让大家敞开心扉，解决问题。
哪怕是有一次冉星凯和房婧吵架了，郭导扛着台里和赞助商的压力，硬是把直播给掐了，两小时后才重新开播。
小两口也给大家解释了一下吵架的原因是什么。其实就是一个小事，无非就是那天天气太热，正在做任务的房婧有点儿没管住情绪，嚷嚷了冉星凯几句，冉星凯也觉得委屈，于是两人就这么吵了起来。
而当时郭导的处理方式是让所有人都回避，不用劝，“他俩是成年人了，婚姻里所有的问题都得自己解决。如果连坦诚和担当都没有，怎么经营婚姻呢？”
当房婧和冉星凯都冷静下来后，很快就说开了。
于是郭导被网友们评选为最会做恋综和夫妻综艺的导演。
此刻郭导正看向坐在对面的周砚白。
周砚白刚从藏区回来没多久，脸和手臂都晒黑了好几个色号，他在跟文斯年说起藏区那边受《心动信号》的影响，这几年有许多网友集资，在那里建了好几所希望小学，甚至有不少女生就留在了当地支教。
文斯年立马扭头去跟越珩分享这个好消息，“这些女孩子们真是太厉害了，网上一点风声都没有，我们都不知道。”
越珩点头，“改天咱们给这些女孩子们寄点物资过去。”
郭导趁着这个空档，问起周砚白这一年过得怎么样。
周砚白把桌上的筷子摆正，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越往深处走，越能了解他们的生活有多不方便。看病是个很麻烦的事，后来我也就不在医院坐门诊了。护士站接到了谁的电话，我们就去患者的家里给他们看病。”说到这儿，他停顿了几秒，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转了一圈，“但还是很难。有些突发疾病，我们还在半路上，患者就已经坚持不住了。”
包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所有人都放下了筷子，停下了闲聊，伤心是真的，无力也是真的。
每个人能做的都很有限，经济上的资助解决不了所有问题，他们没法战胜生死，也不可能解决所有人的问题。
尽管他们一直在这条路上，却走不到尽头。
世间百态，苦难无穷。
与包间里的安静不同的是，网上再次因为他们几人的相聚而热闹起来。
大家坐在包房里也不过才一个小时，热搜就已经挂上了好几个词条。
#心动信号画展#、#心动信号再聚首#、#郭导女儿疑似苏念卿粉丝#……等好几个词条挨个往上蹿。
大部分是路人在美术馆门口和餐厅门口拍的照片。
有苏念卿牵着郭淼的背影，有温以宁走出展馆时还红着的眼眶，有周砚白和宋时予边走边讨论的身影，也有越珩一手牵着文斯年还侧头跟陆北霄商讨着什么的画面。
【我就说嘛今天他们必然要去年年的画展】
【永远为这样真挚的友情落泪】
【可怜的江临孤身一人在国外】
【他出发去机场时还说呢，怕自己去不了画展会被孤立】
【江临：以后不会都不带我了吧？】
【就这点儿路，越珩也要把老婆牵着】
【没办法，如果你拥有这么漂亮的老婆，也会怕老婆走丢了】
【如果你的对象是文斯年，你也会严防死守】
【年年跟宁宁说啥悄悄话呢】
【郭导的女儿真的很喜欢苏念卿诶，一直跟在旁边】
【周医生援藏一年后回来都晒黑了】
【周砚白更man了，我直接斯哈斯哈】
文斯年的手机响起，是江临的视频电话。
“江哥？颁奖典礼结束了？”文斯年问道。
“结束了！你江哥再次拿下影帝！”
“恭喜！”
“江影帝牛b！”
“回来请吃饭啊。”
包厢里响起大家的祝贺声。
“请！等我回来了大家再聚！”镜头里的江临西装革履，脸上带着淡妆，话锋一转，“对了，这次给我颁奖的是连眠，他刚才在后台一直跟我夸你呢，说等颁奖典礼结束后要跟谢云深去支持你的画展。”
“行啊，到时候你和连哥他们一起来，我请吃饭。”文斯年回答道。
包间里的沉闷气氛就这么被一通视频电话冲散了。
正如这世间的苦难，一切都是暂时的，总有更好的明天在等着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