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缓缓前移,林岳跟着人群走到验身处。
兵丁仔细搜查他的衣袖、衣襟,连发髻都拆开检查,确认无误后,接过他手中的 “准考证”。
那是一张竹制腰牌,刻着姓名、籍贯与举人头衔,与监考官手中的名册核对无误后。
才递给他一支毛笔、一方砚台和几张宣纸,指引他前往号房。
贡院内整齐排列着数千间号房,每间仅容一人端坐,房内一张小桌一张矮凳,墙角放着一个陶罐供如厕。
林岳找到自己的号房 “天字三号”,刚坐下,就有差役送来一壶水和一碟干粮。
辰时五刻,监考官敲响铜锣。
“会试开始!”
随着一声令下,纸张翻动的 “沙沙” 声瞬间响彻贡院。
此次会试共考三场,第一场考经义,第二场考诏诰表章,第三场考时务策论。
和秋闱的考试内容一样,只是难度更大些。
林岳展开试卷,目光落在经义题上,心中顿时有了计较。
他这段时间,临时抱佛脚,还是有些用处。
笔尖落下,字字珠玑。
待到第三场时务策论,题目是 “论农工商并重之策”。
林岳直接结合在赵家沟村兴办皂坊的经历,引经据典又贴合实际,写得酣畅淋漓。
三场考试历时九天,待最后一场铜锣敲响时,林岳放下毛笔,长长舒了口气。
走出号房时,他脚步虽有些虚浮,眼神却格外明亮。
贡院外,赵河清和赵四丫早已等在树下,看到林岳的身影,两人快步迎了上去。
“夫君!”
“林大哥!”
赵河清递过早已备好的温水,赵四丫则塞给他一块桂花糕。
这九天里,两人每日天不亮就来等候,虽不能入内,却总担心他熬不住出事。
这几天,陆陆续续有人抬出来,那人都不成样子了。
赵河清看着林岳眼底的血丝,心疼地说:“快回客栈歇息,我让人炖了鸡汤。”
回到客栈,林岳洗漱干净,喝了两碗鸡汤,便沉沉睡去。
直到第二日午后,他才缓缓醒来,精神好了许多。
“夫君,我备了些礼品,今日该去拜见杜先生了。” 赵河清指着桌上的礼盒,里面是他精心挑选的宣纸、徽墨,还有两匹从珍宝阁挑的上等丝绸和精美的香皂礼盒。
林岳点了点头,是该去看看他那未曾见面的师父了。
杜淮之的府邸位于京城西城的文人巷,不大却雅致,门前栽着两株古松,门楣上挂着 “杜府” 匾额。
门房见林岳一袭月白长衫,面如冠玉,眉眼清俊得宛若画中走出的世家公子。
身后跟着的赵河清虽说是个哥儿,但也是风姿挺拔,一时竟忘了通报。
直到林岳温和开口询问,才慌忙进去传话。
不多时,一个身着素色儒衫的童子出来引路:“林公子,先生在书房等您。”
书房内墨香与松针香交织,杜淮之正临窗而坐,手中捧着一卷《中庸》。
他身着青色长袍,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文人特有的清高孤傲。
听闻脚步声,抬眼望去的瞬间,目光竟微微一顿。
他素知林岳出身乡野,是石夫子举荐来的弟子,心中因那篇时务策论的手稿有惜才之意。
却也默认对方该是带着几分农家子气的寒门书生。
可眼前的青年,肌肤白皙得不见半点风霜,眉眼精致却不女气,身姿挺拔如修竹,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温润从容的气度。
竟比京中许多世家子弟还要出挑,倒让他一时有些晃神。
“弟子林岳,拜见师父。” 林岳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如玉,礼数周全却不谄媚。
一旁的赵河清也跟着躬身:“晚辈赵河清,见过杜先生。”
杜淮之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审视:“免礼。坐吧。”
他目光掠过林岳,还是忍不住开口,“石夫子信中只说你才学尚可,却未提你生得这般……出众。”
这话倒无贬义,只是纯粹的意外。
林岳闻言,温和一笑,眼底带着几分坦荡:“出身乡野之地,不过是少些日晒雨淋,侥幸生得白净些罢了。比起容貌,弟子更愿在学问上让师父刮目相看。”
这话逗得杜淮之哈哈大笑。
这话正合他心意,他向来不喜人过分看重皮囊,闻言脸色缓和了些许。
难免说了一句玩笑话:“你可别给为师中个探花回来。”
林岳无语:“……”
赵河清在一旁憋笑,他知道夫君心里更中意状元,连做梦的时候都在说。
杜淮之又回到正事上问道:“会试考得如何?三场题目,你最有把握的是哪一场?”
“回师父,三场考试皆有作答,其中第三场时务策论,弟子心中更有底气些。”
林岳直言不讳,将 “论农工商并重之策” 的题目与自己的作答思路娓娓道来。
他没有空谈经义,而是从自己家的皂坊生意说起,讲农户如何因皂坊增收,讲商路畅通对民生的助益,既守经义根本,又具务实之见。
杜淮之原本微蹙的眉头渐渐舒展,手中的书卷不自觉放在案上,目光中多了几分真切的赞许:“你这策论,少了书生的空谈,多了市井的烟火气,难能可贵。”
他话锋一转,想起自己前年的状元徒弟,语气添了几分惋惜,“我前一个弟子,文采不输于你,容貌亦是俊朗,可偏偏太过拘泥于书本,不懂变通,如今在翰林院当个七品编修,空有满腹经纶,却无处施展。”
林岳起身拱手:“师兄才学卓绝,只是机遇未到。弟子能有今日的见解,全靠师父寄来的书籍试卷指点,以及我夫郎清哥儿平日与我闲谈时,提及的民间生计。”
他没有贪功,既捧了师父,也顺带提了赵河清的功劳。
杜淮之看向赵河清,眼神柔和了些许:“听闻你兴办皂坊,让周边村民都得了益处?”
赵河清连忙起身回话:“只是些小生意,不过是想着让大家能多赚些银子,日子过得好些罢了。”
“民生无小事。” 杜淮之点头,看向林岳的目光彻底温和下来。
“你能将民间事融入策论,可见是真的把学问用到了实处。我收你为徒,起初有石夫子的情面,如今看来,倒是我赚了。” 他极少说这般温和的话,语气中却满是真切的惜才之意。
几人又聊了些经义学问,林岳谈吐不凡,既不卑不亢,又能精准领会杜淮之的言外之意。
偶尔提出的见解虽有新意,却不悖传统,让杜淮之越聊越高兴。
原本的清高架子彻底放下,还留两人用了晚饭。
临走时,杜淮之又对林岳嘱托道:“你的才学足够,殿试只需要沉稳应对,莫要被场面吓住。”
林岳郑重道谢:“弟子谨记师父教诲,定不辜负师父厚望。”
走出杜府时,天色已晚,赵河清笑着说:“夫君,杜先生今日对你可是刮目相看呢。”
林岳眼底带着笑意:“没想到师父看着面冷,但也是个热心肠,只是我今日这张脸,倒先让他意外了一回。”
两人相视而笑,脚步轻快地朝着客栈走去。
会试的揭榜日期越来越近,还不知名次到底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