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的日子定在九月初九。
成婚前两天晚上贺暮一直没睡着。楚繁星在他怀里翻来覆去地拱,弄了他一身火。
小笨蛋特别兴奋,平均一个时辰醒一次,每次醒了就趴到他胸口上,小声问“夫君天亮了吗”,问完不等回答又睡着了,手还攥着他的衣襟不撒开。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贺暮就把楚繁星从被窝里挖了出来。要把楚繁星送到了村长家,因为楚繁星跟楚家断了亲,不能从楚家出门。
村长媳妇王婶拍着胸脯揽下了这桩事,说一定把孩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所以成婚这天贺暮是一个人站在自家院子里。
井水浇在脸上,凉意顺着皮肤渗进去,把最后一点困意也冲散了。
贺暮对着水盆照了照,拿剃刀把下巴刮干净,又沾了点水把头发拢整齐,束冠的带子系了两次才系正。
婚服是镇上成衣铺定做的。他穿上之后对着水盆又照了照。
【宿主!糯米糕的礼物来啦!】
脑子里叮的一声,紧接着屋里凭空出现了一套崭新的家具——一架梳妆台,两口樟木箱子,新衣柜……漆面亮得能照见人影。
桌角还堆了满满两大布袋的喜糖和糕点,油纸包上贴了小小的红双喜字。
贺暮拿起一颗喜糖看了看,是麦芽糖裹了芝麻,闻着就甜。
“糯米糕。”
【在!】
“糯米糕你真贴心!”
【糯米糕是最好的系统,宿主你说对不对!】
贺暮笑了一声,“对。你歇着吧,今天多吃两块喜糖。”
吹打班子是贺老爷子帮忙请的,四个吹唢呐的两个打鼓的,在村口凑齐了就热热闹闹地吹打起来。
唢呐声一响,半个村子都听见了,狗叫鸡飞娃娃跑,村道上一下子就挤满了人。
贺暮从自家院门出来,身后跟着一群嘻嘻哈哈的小孩。他每走几步就往两边撒一把喜糖,小孩子们尖叫着哄抢,有些半大的少年也挤在里面抢,连几个坐在门口看热闹的老太太手里都被塞了糖。
“贺暮!新衣裳俊啊!”有人喊。
“你小子也有今天!”又有人喊。
贺暮一路笑过去,见人就撒糖,糖纸在阳光底下闪着金红的光。
有个婶子接了糖,看了看他的脸,扭头跟旁边的人嘀咕:“这恶霸收拾干净了还真挺俊的。”
旁边的人嗑着瓜子点头:“可不是嘛,以前那副邋遢样谁看得下去。今天这模样……看来是真改好了,楚哥儿有福气,旺夫!”
村长家的院子里挤满了人。
王婶领着三四个婶子叔嬷在厢房里忙活了一早上,光是洗脸的水就换了三盆。
楚繁星坐在炕上,被一群婶子叔麽围着,乖乖地一动不动。
“这孩子皮肤真白,粉都不用多抹。”王婶端着他的下巴左看右看,满意得直点头,“稍微匀一层就好,眉毛描一描,嘴唇上点胭脂。别抿!等干了再抿!”
楚繁星“哦”了一声,把舌头缩回去。
一个叔嬷拿着梳子给他梳头,乌黑的长发被一缕一缕地拢到头顶,编成髻,用一根红绸带系紧。
叔嬷一边梳一边念叨:“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
楚繁星眨了眨眼,小声问:“白发齐眉是什么意思?”
“就是跟你夫君一起变成老头老哥儿,头发都白了还在一起。”
楚繁星的嘴角立刻翘起来,翘得压都压不住。他低下头,手指头绞着衣摆,小声重复了一遍:“头发都白了还在一起。”
“别动别动,眉毛画歪了!”王婶把他的脸掰回来。
最后一步是换婚服。跟贺暮那件一个样式,只是更合他的身。腰间的红绸带一勒,那截细腰被掐得盈盈一握。袍子下摆垂到脚踝,露出一双新做的红绣鞋。
王婶退后一步看了看,双手合十“啪”地拍了一下:“成了!这小模样,保管你夫君看了走不动道!”
楚繁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红衣裳,又伸手摸了摸头上的发饰,小心翼翼地抬头问:“好看吗?”
“好看!”满屋子的婶子叔嬷异口同声。
楚繁星嘿嘿笑起来,小梨涡深深地凹在脸颊上。他坐在炕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
唢呐声越来越近。
“来了来了!”院门口有人喊。
孩子们呼啦啦地涌到门口,又跳又叫。吹打班子进了院子,唢呐吹得震天响,鼓点敲得人心口跟着跳。
贺暮被一群孩子簇拥着走进来,大红的婚服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村长站在堂屋门口,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起来了。
他拍了拍贺暮的肩膀,声音压低却压不住那股子乐呵劲:“臭小子,你也有今天。成了亲以后可得踏踏实实过日子,别想再耍横。”
“村长您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耍过横。”贺暮面不改色。
“你什么时候没耍过横?”村长瞪了他一眼,又笑了,“行了,人在西厢房,去吧。按规矩得你自己去接。”
西厢房门口堵了一群婶子叔麽,以王婶为首,双手叉腰排成一排人墙。
“想接人?先过我们这关!”
贺暮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一把喜糖挨个递过去,又摸出几个红包塞进婶子们手里。
王婶掂了掂红包的分量,眉毛挑起来:“哟,挺舍得。”
“娶夫郎嘛,应该的。”
婶子们让开一条路。
房门虚掩着。贺暮伸手推开,门轴发出一声轻响。
阳光从门口涌进去,正好落在炕上坐着的人身上。
楚繁星穿着一身大红婚服,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他听见门响,抬起眼来,眼睛被光映得湿漉漉亮晶晶的。
胭脂在他脸颊上匀了两团浅浅的红晕,嘴唇上点了薄薄的胭脂,比平时红润了几分。
“夫君!”他喊了一声,声音又甜又亮。
他下意识就要跳下炕扑过去,腿都伸出去了,又硬生生收住了。
王婶教过他,今天要乖乖坐着等夫君来牵他。于是他重新坐正了,两只手交叠放好,挺直腰板,只是那两只脚在袍子底下已经兴奋地轻轻晃了起来。
贺暮站在门口没动。
他看了一路的热闹,撒了一路的糖,跟无数人打了招呼,脸上始终挂着一个游刃有余的笑。但推开门看见楚繁星的这一瞬间他有了奇怪的感觉,他也有家了。
眼前这个穿着大红嫁衣、梳着发髻、点了胭脂的人,是他从被窝里捡来的小傻子。
一个多月前还瘦得像片纸,缩在他怀里抖个不停。现在坐在那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漂漂亮亮的,乖得不行。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非得拜堂吗?非得招呼宾客吗?不能马上入洞房吗?
“夫君?”楚繁星歪了歪头,不知道贺暮为什么站在门口不动,“你进来呀。”
贺暮回过神,抬脚迈过门槛。他走到炕边,弯腰把楚繁星头上歪了一点的发簪正了正,指尖顺势滑过他的脸颊。
这上面打了薄薄一层胭脂,摸上去滑滑的,热热的。
“星星好看吗?”楚繁星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好看。”
楚繁星的嘴角翘得更高了。他把手伸给贺暮,五指张开,等着他牵。
贺暮握住这只手,把人从炕上抱下来。
楚繁星窝在贺暮怀里,仰着脸又看了他一眼,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夫君今天也好看。”
贺暮将人抱紧了些,抬脚往外迈。
“走,回家拜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