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繁星蹲在院子里,面前摆了三个竹篮子。
山楂一篮,梨子一篮,山葡萄单独搁在旁边。他分得很认真,每个篮子里的果子都码得整整齐齐,连方向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山葡萄他连碰都不想碰,太酸了。他揪过一颗尝过之后,牙到现在还发软。
“山葡萄不送。太难吃了,不如山楂。”
他把山葡萄往旁边挪了挪,又低头看了看山楂和梨子,满意地点了点头,挎上篮子出了院门。
先去的赵灯家。赵灯正蹲在院子里修鸡笼,裤腿卷到膝盖,胳膊上沾着木屑,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楚繁星挎着篮子站在院门口。
楚繁星把山楂和梨子往他怀里一塞:“灯哥儿,给你。山楂可以泡水喝,梨子直接吃,可甜了。”
赵灯捧着果子,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高兴得连连点头。
从赵灯家出来,楚繁星拐去了阿青家。
阿青刚洗完衣裳,两只手还湿漉漉的,看见楚繁星挎着篮子进来,眼睛一亮,小虎牙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星星!你咋又带东西来!”
楚繁星把果子递过去,刚要说话,院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尖细的嗓音。
“哟,这梨子个头不小啊。”
一个瘦高个的叔麽从院门口探出头来。脸颊瘦长,颧骨高高凸起,嘴唇薄得像两片刀片,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挽得油光水滑。
他嗑着瓜子,目光盯着楚繁星手里的篮子,瓜子壳从嘴角掉下来沾在衣襟上也不管。
两步跨进阿青家的院子,指了指篮子里的梨子:“怎么光给阿青送不给我送?都是一个村的,你爹以前见了我还得叫声嫂哥儿呢。”
楚繁星愣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篮子,又抬头看了看花叔麽,眨了眨眼,眼神里没有害怕,只有纯粹的困惑。
“星星不认识你。为什么要给你送?”
“不认识就不送了吗?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花叔麽把瓜子往兜里一揣,双手叉腰,“我跟你爹认识十几年了,论辈分你还得叫我一声叔公。孝敬长辈不是应该的?果然是傻子,没娘教的杂种……”
污言秽语一连串。
阿青挡在楚繁星身前,声音比平时高了三分:“花叔麽,你要点脸吧!星星跟楚家断亲了,哪来的长辈?你要是嘴馋,那边墙角有鞋底子,自己拿起来拍拍嘴,疼了就不馋了。”
花叔麽的脸沉下来,正要张嘴骂阿青没大没小,一道影子从阿青身后闪了出来。
楚繁星听懂了,这人目的不是要梨子,是找茬呢。跟陆辰安一样,跟周秀梅一样,跟楚老三一样。
他弯腰,脱下右脚的布鞋,抬手,瞄准,抡圆了胳膊——鞋底子啪的一声,结结实实抽在花叔麽的左脸上。
花叔麽被打得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两步,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瞪着楚繁星。他在家里作威作福惯了,全家被他拿捏得服服帖帖,万万没想到这傻子敢动手。
他还没来得及张嘴骂,楚繁星的鞋底子又抡过来了。
啪——这次抽在右脸上。
花叔麽嗷地一声惨叫,捂着两边脸蹲了下去。
楚繁星攥着鞋底子,腮帮子鼓着,眼睛瞪得溜圆:“星星不认识你!你骂星星,还想抢梨子,不要脸!”
花叔麽跌坐在地上,两边脸颊各印着一个清清楚楚的鞋底印,对称极了。他张了张嘴想骂,对上楚繁星闪着凶光的眼睛,又把话咽回去了。
“你给我等着!”
放下狠话跑了。
楚繁星把鞋穿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见阿青正看着他。他把果子往阿青手里一塞,嚎叫着跑了。
有人欺负星星,星星要回家告状。
阿青:(☉д⊙)
贺暮正蹲在院子里给楚繁星洗衣服,星星爱干净,每天要穿干净衣服。
起身晾衣服的功夫,怀里多了个人。
“怎么了?”
“怎么了?”楚繁星把脸从贺暮胸口抬起来,嘴唇嘟得老高,脸颊气得鼓鼓的,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沾了一片不知道在哪里蹭的树叶子。
“有人欺负星星!”
贺暮的眼神倏地冷下来:“谁?”
“花叔麽!在阿青家碰见的!星星不认识他,他非要星星给他送梨子!不给就说星星不懂事。他找茬!跟陆辰安一样找茬!”
“然后呢?”
“星星脱鞋抽他了,左边一下右边一下,他蹲在地上嗷嗷叫,跟陆辰安一样。”楚繁星吸了吸鼻子,声音从愤怒变成了委屈,“然后星星就跑回来了。跑得可快了。”
“走。夫君带你去报仇。”
花叔麽家住在阿青家前院隔壁。
贺暮牵着楚繁星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听见院子里传来花叔麽那尖细的嗓音,跟拉锯似的。
“那个傻子!仗着有贺暮撑腰就敢打我!一个傻子也敢打人,楚老三怎么教的!傻子就是傻子,没教养,#&*……”
贺暮一脚踹开了院门。门闩从里面断成两截飞出去,砸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墙角。
花叔麽正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捂着两边红肿的脸骂得唾沫横飞。他儿子大柱站在旁边端着一碗凉茶,大柱的夫郎缩在屋檐底下不敢吭声。
院门突然炸开,花叔麽吓得差点从竹椅上翻下去,凉茶泼了自己一身。
贺暮站在门口,把楚繁星往自己身后带了带。他歪着头看了看花叔麽脸上的鞋底印,笑了一声:“你刚才叫他什么?再叫一遍我听听。”
花叔麽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还没来得及组织成句子,贺暮已经走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从竹椅上拎起来。
花叔麽脚尖勉强点着地,脸涨成了猪肝色,两只手在空中乱抓乱挠。
贺暮抬手就是一拳,花叔麽的头猛地偏向一边,嘴里飞出一颗牙,血从嘴角淌下来。
“我贺暮不打不相干的人。你姆父嘴欠,我替你管管。你有意见?”
大柱没说话往后退,一直退到后背贴上墙。打了他姆父可就不能打他了。姆父嘴上不积德,他早料到有这一天了。
贺暮收回目光,又是一拳砸在花叔麽肚子上。花叔麽像只虾米一样蜷起来,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我自己叫叫小傻子可以。我那是跟他闹着玩。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这么叫他?”
贺暮说完把人往地上一扔,他手上有准,这人死不了。他现在太善良了,都不光明正大杀人了。
花叔麽瘫在地上,脸肿了,裤裆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一大片。
贺暮环顾一圈院子里的人。大柱贴着墙站着,大柱夫郎把脸埋在袖子后面,邻居家院墙上探出几颗脑袋,一看是贺暮又齐刷刷缩回去了。
“今天我把话放这儿。他脸上的伤是我打的,牙是我敲掉的。你们谁想替他出头,现在站出来。想去衙门告我也行,我奉陪。不过丑话说前头……”
他顿了顿,目光在大柱脸上停了一瞬,“告我之前先掂量掂量,能不能一次把我弄死。”
院子里没人动,没一个人说话。
贺暮弯腰,从地上捡起那颗崩落的牙齿,放在花叔麽的手心里,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拢。然后他牵起楚繁星的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对身后的花叔麽扔下一句。
“嘴以后干净点。再让我听见你骂星星,就不是掉一颗牙的事了。”
几个听到动静出来张望的村民看见贺暮牵着楚繁星走出来,齐刷刷地让开一条道。
有个婶子赶紧把自家门口看热闹的小孩拽了回去。生怕贺暮迁怒。
贺暮若无其事地走在路中间,楚繁星小碎步跟在他旁边。
楚繁星低头看了看贺暮的手,手骨节上蹭破了点皮,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血迹。他伸手把手握住,两只手一起捧在掌心里,低头吹了吹。
“夫君手打疼了。”
贺暮低头看着他鼓着腮帮子给自己吹手的模样,笑了一下。
“不疼。”
“疼你就说疼,星星给你吹吹。”楚繁星又吹了两下,仰起脸,眉头拧着,“夫君好厉害。但是下次别打那么重,手都破了。”
“他骂你是傻子。”
“星星本来就是傻子呀!”楚繁星把贺暮的手贴在脸颊上蹭了蹭,“夫君不要生气了。”
“走!回家!”
贺暮回家教育小笨蛋,做人不能太善良。这道理星星必须懂。